苏记布庄的杏黄幌子,在乌镇的风里招摇了一整年,愈发鲜亮惹眼。
饮下锢市琼浆的第二年,苏娥的布庄生意依旧红火得扎眼。每日里,布庄门前的青石板都被往来的客人踩得发亮,无论是寻常百姓扯几尺粗布做衣裳,还是富家太太挑几匹锦缎裁新衣,只要苏娥报出价钱,无人有半句异议,银钱流水般落进她的钱柜。账本上的数字一日比一日可观,红笔勾勒的盈利,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苏娥的心,也跟着那些数字一起,越填越满。她不再满足于小小的铺面,索性盘下了隔壁的两间铺子,打通了连在一起,货架上摆满了从苏杭两地运来的上等绸缎,绫罗绸缎流光溢彩,晃得人睁不开眼。她还雇了两个伙计帮忙打理生意,自己则坐在铺子里的梨花木椅上,慢条斯理地喝着茶,只消动动嘴皮子报价钱,便能坐收渔利。
夫君对她更是殷勤备至,每日里替她打理杂务,出门在外,逢人便夸自家娘子是个会做生意的好手。两个孩子也被她打扮得如同金童玉女,穿的是最好的料子,吃的是最精致的点心,在乌镇的街巷里走着,引来不少艳羡的目光。
可就在这看似蒸蒸日上的光景里,一丝不对劲的苗头,悄然冒了出来。
那日,苏娥打算去苏州进一批新到的云锦,那云锦是贡品料子,价格不菲,却不愁销路。她打开钱柜,准备清点银子,却在指尖触到那些银锭的瞬间,皱紧了眉头。
钱柜里的银子,明明每日都在进账,可攒下的数目,竟远不如账本上记的那般多。
她连忙翻出账本细细核对,一笔笔账目分明,进账的数目清清楚楚,可对应的银钱,却像是凭空少了一截。她又去查库房,那些卖出去的布匹,数量与账本对得上,可进布的成本,加上铺面的租金、伙计的工钱,再算上家里的开销,竟隐隐有入不敷出的趋势。
“怪了。”苏娥喃喃自语,指尖捏着账本,指节泛白。她明明赚了那么多钱,可手头的活银,却越来越少。
她开始留心每一笔开销,却发现处处都是窟窿。夫君迷上了赌博,常常偷偷拿家里的银子去赌场,输了便回来哄着她要;雇来的伙计手脚不干净,时不时偷拿几匹布出去变卖;就连她自己,也习惯了大手大脚的日子,买首饰、置宅子,花钱如流水,从未仔细算过。
更让她心慌的是,那些被魔力蛊惑的客户,虽依旧不还价,可买布的数量,却渐渐少了。有人原本打算扯十尺布,听了她的价钱,只默默买了三尺;有人站在铺门前犹豫许久,最终还是摇摇头,转身去了别家——纵使魔力能压下讨价的念头,却压不住人心底那隐隐的不适。
苏娥开始慌了。她不得不拿出更多的银子,去进更多的布匹,试图用更大的销量填补资金的缺口。可越是如此,手头的周转便越是艰难。她常常对着钱柜发呆,看着那些零散的银锭,想起第一年日进斗金的日子,只觉得心口堵得慌。
那日傍晚,她又去清点账目,算到最后,竟发现账面上的亏空,已经攒下了二十多两银子。她猛地合上账本,胸口剧烈起伏,一股熟悉的烦躁感,再次涌上心头。
她想起两年前,在临水亭子里打翻算盘的自己。
那时的烦恼,是卖不出布;如今的烦恼,是赚了钱,却攥不住。
窗外的风,吹得杏黄幌子簌簌作响。苏娥抬手揉了揉干涩的喉咙,那里隐隐传来一阵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收紧。她却无暇顾及,只死死盯着账本上的亏空,眼底的贪婪,渐渐被焦虑取代。
她不知道,这不过是代价的开始。那些被她挥霍的银钱,那些被她忽略的异常,都是锢市琼浆布下的网,正一步步收紧,将她牢牢困在其中。
她更不知道,那些客户心底积压的怨气,早已越过乌镇的石桥,漫过潺潺的流水,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凝聚成了一团化不开的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