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镇的晨雾依旧缠绵,只是苏家布铺的门楣上,悄然挂上了一块簇新的杏黄幌子,上面用朱砂写着“苏记布庄”四个端正的字。
自那日饮下齐烬留下的锢市琼浆,苏娥的日子像是被一把金钥匙撬开了蜜罐。
她照旧每日卯时开门,搬出一匹匹素色麻布、印花锦缎,往铺面前的竹竿上一挂,风一吹,布匹便如流水般漾起波纹。过往的行人但凡驻足问价,苏娥只需启唇报出数目,对方眼底便会掠过一丝恍惚,随即二话不说,摸出银子递来,连秤都懒得复称,拿起布匹便匆匆离去。
有熟客曾习惯性地皱眉:“苏娘子,这价往日里还能让两文……”
话音未落,撞上苏娥的目光,又听她将价钱重复一遍,那熟客便像是被抽走了所有讨价的心思,讷讷道:“是这个理,是这个理。”说着便如数付了钱,转身离开时,竟还觉得这价钱公道得很。
一个月下来,苏娥的账本上密密麻麻记满了进账,红笔勾出的盈利,比往年整年的收入还要多。她再也不用对着算盘唉声叹气,夜里算账时,指尖拨着圆润的算珠,噼啪声里全是藏不住的笑意。
银子流水般进了钱袋,苏娥的日子也鲜亮起来。她给两个孩子扯了最好的锦缎做衣裳,小儿子的虎头鞋缀上了珍珠,大女儿的发间簪上了赤金小钗。夫君每日归家,桌上摆着的不再是粗茶淡饭,而是清蒸鲈鱼、红烧肘子,他看着苏娥的眼神,从先前的嫌弃鄙夷,渐渐变成了讨好与热络,每日里“娘子贤慧”“娘子能干”的话,说得比蜜还甜。
同行们瞧着苏记布庄的生意一日比一日红火,心中虽有羡慕,却半点疑心也无。他们只当是苏娥忽然得了做生意的窍门,或是她家的布匹比别家的更实在,偶尔路过闲谈,还会笑着讨教:“苏娘子,你这生意越发兴旺了,可有什么秘诀?”
苏娥便抿着嘴笑,端出备好的茶水,言语间滴水不漏:“不过是本分做生意,童叟无欺罢了。”
同行们听了,只点点头,觉得这话在理,转头便也学着她的模样待客,却总也赶不上苏记布庄的生意。
日子一天天滑过,春去秋来,转眼便是一年。
这一年里,苏娥尝尽了甜头,她再也不用为生计发愁,再也不用看夫君的脸色,再也不用对着卖不出去的布匹暗自垂泪。她常常摩挲着那只空了的白玉瓶,想起那日亭中玄衣的齐烬,只觉得自己是遇上了活神仙。
只是她从未留意,每当做成一笔生意,喉咙便会隐隐泛起一丝干涩,像是有细小的虫子,在喉间无声地啃噬。她也从未察觉,那些买布的客户,离开布庄后,总会在某个瞬间皱起眉头,喃喃自语:“方才那价钱,怎么就没还价呢?”
而那股子被魔力压下去的怨气,正像水底的暗流,在无人知晓的地方,一点点积攒,一点点翻涌。
苏娥沉浸在日进斗金的喜悦里,对这一切毫无所觉。她甚至开始盘算,要不要再添几间铺面,将苏记布庄开到乌镇外去。
暮色四合时,苏娥锁上布庄的门,钱袋沉甸甸地揣在怀里,脚步轻快。她路过那座临水的亭子,看到有个算卦的先生正在收拾摊子,忽然想起那日打翻的算盘,忍不住轻笑一声。
那时的烦恼,如今想来,竟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她哪里知道,神的馈赠,从来都在暗中标好了价格。这一年的甜头,不过是日后偿还的利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