册封大典的礼乐声还在西国皇宫的檐角回荡,明黄的幔帐被晚风掀起一角,露出殿内鎏金柱上雕刻的缠枝牡丹,富贵逼人,却透着一股冰冷的死寂。
林雪端坐在凤榻上,一身皇后朝服尚未卸下,十二章纹在烛火下熠熠生辉,凤冠上的东珠垂着流苏,遮住了她眼底的波澜。殿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即又戛然而止,她知道,是他回来了。
新帝萧珩大步踏入寝殿,龙袍上的金线绣着五爪金龙,衬得他眉眼间带着初登帝位的意气风发。他挥退了所有宫人,殿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他看向林雪的目光里,少了往日的温和,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炽热与躁动。
“雪儿,从今往后,你便是西国的皇后了。”萧珩的声音带着一丝酒后的沙哑,他走上前,却没有像往日那般握住她的手,反而背对着她,望着窗外的月色,“朕今日登基,四海臣服,这后宫,也该添些新人了。”
林雪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攥紧了。指尖掐进掌心,传来一阵细密的疼,却远不及心口那骤然袭来的寒意。
十八年太子妃,她谨小慎微,步步为营。在西国皇室的倾轧中,靠着那对尽忠缚命蛊的约束,萧珩始终护她周全。他不曾纳侧妃,不曾近过其他女子,两人相敬如宾,虽无多少深情,却也安稳度日。她以为,这样的安稳,能随着他登基,一直延续下去。
可她忘了,帝王之心,从不是区区一个太子妃能锁住的。
“选秀之事,朕已命礼部着手准备。”萧珩转过身,脸上带着几分志得意满,“朕要选遍天下美人,充实后宫,开枝散叶。”
话音落下的瞬间,萧珩的脸色骤然一白。他捂住胸口,猛地弯下腰,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浸湿了龙袍的衣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林雪,眼中满是错愕与痛苦:“雪儿……我……我好疼……”
林雪缓缓站起身,凤冠的流苏轻轻晃动,她看着他踉跄着倒下,看着他的脸色从苍白转为青紫,看着他眼中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她知道,是尽忠缚命蛊发作了。
公蛊噬心,是背叛者的宿命。
萧珩倒在冰冷的金砖上,身体剧烈抽搐着,口中溢出黑血,染红了明黄的龙袍。他伸出手,似乎想抓住什么,最终却无力地垂落,彻底没了声息。
殿内静得可怕,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林雪走到他的身边,缓缓蹲下身,看着他死不瞑目的双眼,轻声道:“你说过,会护我一生周全的。”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死人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三日后,新帝驾崩的消息传遍天下。举国哀悼,百姓皆叹帝王命薄。唯有林雪知道,这场死亡,是十八年前云台山那笔交易的必然结局。
她被尊为太后,移居慈宁宫。那枚母蛊依旧蛰伏在她的体内,与她同生共死。她不能背叛,不能离开,更不能伤害那个已经死去的人。于是,她便守着这座冰冷的皇宫,守着一个早已覆灭的誓言。
岁月流转,春去秋来。慈宁宫的梧桐叶落了又生,宫墙的朱漆褪了又补。曾经明艳的少女,渐渐老去。她的头发白了,眼角的皱纹深了,走路的脚步也慢了。她不再过问前朝之事,每日只在窗前抚琴,琴音依旧有些跑调,却比当年云台山的琴声,多了几分沧桑与寂寥。
二十五年,漫长的如同一个世纪。
这一日,秋阳正好,透过窗棂洒在她的身上,暖洋洋的。林雪坐在窗前,指尖轻轻拂过琴弦,忽然咳嗽了几声。她感到体内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消散。是那枚母蛊。
它陪着她走过了二十五年的寡居岁月,如今,终于要离她而去了。
她缓缓闭上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没有痛苦,没有遗憾,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窗外的梧桐叶,又落了一片,飘落在她的琴案上。
殿内的琴声,戛然而止。
西国太后,薨。
谥号,贞静。
无人知晓,这位一生守寡的太后,曾在云台山,与禁库之主做过一场以性命为赌注的交易。无人知晓,那场交易的开端,是一曲跑调的古琴,而结局,是二十五年的孤寂,与两具被蛊誓缚住的亡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