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台山的秋来得早,漫山红叶泼泼洒洒,像谁打翻了朱砂砚。山巅的望江亭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古琴声,调子走得七零八落,时而滞涩如老泉破冰,时而又飘得没了踪影,惹得亭外驻足的人皱起了眉。
立在亭边的人是齐烬。他一身玄色长衫,袖口绣着暗金云纹,身姿挺拔如松,眉眼间带着几分禁库主人独有的疏离与深邃。他本是来云台山寻一味炼蛊的药引,却被这跑调的琴音勾了脚步。走近了才看见,亭中抚琴的是个年轻女子,一身素色宫装,裙摆绣着林国独有的缠枝莲纹样,墨发松松挽着,玉指落在琴弦上,却总是慢半拍,目光时不时飘向山下的云海,分明是心不在焉。
一曲终了,女子抬手揉了揉发酸的指尖,轻轻叹了口气。齐烬这才缓步走入亭中,声音清淡如山中雾气:“姑娘的琴,倒是随性得很。”
女子闻声一惊,猛地站起身,转身看向来人。待看清齐烬的样貌,她眼中先是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化为深深的敬畏,连忙敛衽行礼,动作标准得如同刻在骨子里的规矩:“民女林雪,见过齐先生。”
齐烬挑了挑眉。他常年居于禁库,鲜少踏足尘世,没想到这山野亭中,竟有女子识得自己。“你认得我?”
“家父曾与先生有过一面之缘,家中藏有先生的画像。”林雪垂着头,声音细细的,带着几分怯意,“民女是林国公主,此次……是途经云台山,在此稍作歇息。”
齐烬点点头,目光落在案上的古琴上,不再多言。亭中一时静了下来,只有风吹过红叶的簌簌声。林雪沉默了片刻,像是终于找到了倾诉的出口,声音里带着压抑许久的委屈与惶恐:“先生莫怪我琴音拙劣,我……我实在是无心抚琴。”
她抬起头,眼眶微红,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盛满了少女远嫁的惶恐与不安。“父皇已将我许给西国王子,他是西国未来的储君,不出半年,我便要远嫁千里,去那陌生的国度。”林雪的声音发颤,“我知道,这是为了林国的安稳,两国联姻,能保边境十年无战事,我身为公主,理应担起这份责任,我也甘愿去。”
可甘愿,不代表不害怕。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几分哽咽:“我怕的是,西国皇室宗亲众多,我一个异国公主,孤立无援。我怕夫君不喜欢我,怕他由着旁人欺辱我;怕那些后宫妃嫔、宗室贵女,视我为眼中钉,暗中下黑手;更怕自己客死他乡,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她说着,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砸在素色的裙摆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堂堂一国公主,在这无人的山巅,终于卸下了所有的伪装,露出了少女最脆弱的一面。
齐烬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丝毫波澜。他见惯了世间的执念与苦楚,帝王将相也好,平民百姓也罢,在欲望与恐惧面前,都不过是寻常模样。他忽然想起了禁库深处,那间藏着至毒至烈蛊虫的密室——86楼33区93街,那里供奉着一对成双成对的蛊虫,名唤尽忠缚命蛊。
那蛊虫,最是适合眼前这姑娘。
齐烬抬手,掌心凭空浮现出一对通体莹白的小虫,形如蚕蛾,却生着薄薄的翅膀,翅膀上带着细细的金线,相互依偎着,发出微弱的荧光。林雪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眼中满是惊惶。
“别怕,这是尽忠缚命蛊,能解你的燃眉之急。”齐烬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此蛊分公母,公蛊饲于你未来夫君体内,母蛊则需你亲自种下。”
他指尖微动,那对公母蛊虫便在空中盘旋起来,金线闪烁,煞是奇异。“公蛊入体,能令你夫君此生对你忠心不二,护你周全,若有半分背叛之心,或是任由旁人欺辱你,蛊虫便会蚀其心脉,顷刻毒发身亡。”
林雪的眼睛亮了起来,随即又黯淡下去。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等神异的蛊虫,代价定然不小。
果然,齐烬又道:“母蛊入体,你亦需对他忠心,不可背叛,不可离弃,更不可伤他性命。否则,你也会落得同样的下场。”他顿了顿,补充道,“此蛊需二人同时种下,种下之后,即刻结发为夫妻,行周公之礼,方能起效。若是有半分差错,蛊虫反噬,二人皆会暴毙而亡。”
林雪倒吸一口凉气。这蛊虫,竟是一把双刃剑,以性命为赌注,捆住了两个人的一生。可她转念一想,远嫁异国,本就是一场豪赌,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赌一把,赌那个素未谋面的夫君,能与自己相守一生。
她咬了咬唇,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我……我愿意买这蛊。”
齐烬看着她,缓缓吐出一个数字:“一千一百二十万两白银。”
这个数目,足以抵得上林国三年的赋税。林雪却没有半分犹豫,她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齐烬:“好,我答应。”她身为林国公主,嫁妆丰厚,再加上父皇私下给的贴补,凑齐这笔银子,并非难事。
齐烬微微颔首,掌心的蛊虫缓缓落下,停在他的指尖。“三日之后,我会派人将蛊虫送往西国的迎亲队伍中,届时,会有人教你种下之法。”
林雪深深鞠躬,声音带着感激:“多谢先生成全。”
齐烬摆了摆手,转身便要离去。风吹过亭角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林雪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了什么,高声问道:“先生!若是……若是我与他一生相守,这蛊虫,会如何?”
齐烬的脚步顿了顿,声音随风传来,带着几分缥缈:“若是一生忠恕,至死不渝,蛊虫便会化为体内气血,护你们福寿绵长。”
说完,玄色的身影便消失在漫山红叶之中。
林雪站在亭中,望着指尖那对莹白的蛊虫,泪水再次滑落,这一次,却带着几分释然。她抬手拭去眼泪,重新坐回琴案前,指尖落在琴弦上,这一次,琴音虽依旧不算流畅,却多了几分笃定。
云台山的红叶还在飘落,山脚下的云海翻涌不息。一场以性命为赌注的交易,在这山巅亭中悄然达成。而那对小小的蛊虫,正静静蛰伏着,等待着半月之后的新婚之夜,将两个素未谋面的人,牢牢捆在命运的丝线之上。
远山的尽头,夕阳缓缓落下,将天际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林雪望着那轮落日,轻声呢喃:“父皇,女儿定会护住林国,也定会护住自己。”
琴音再次响起,这一次,调子虽依旧有些跑调,却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滞涩与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