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的白幡垂落三尺,冷风卷着纸钱的碎屑,从敞开的殿门钻进来,打着旋儿掠过林雪的衣角。她一身素白孝服,跪在新帝萧珩的灵位前,青丝未簪,只松松挽了根白绫,衬得那张本就憔悴的脸,更显苍白如纸。
灵位上的字迹墨色未干,“西国孝明皇帝之位”几个字,刺得她眼睛生疼。十八年太子妃,一日皇后,半日太后。这身份的更迭快得像一场梦,梦醒时分,只有冰冷的灵柩和满殿的哀乐,还有她心口那枚蛰伏了十八年的母蛊,正微微发烫,像是在无声地嘲讽。
她抬手,指尖轻轻抚过心口的衣襟,那里藏着当年齐烬交付蛊虫时的叮嘱——“一生忠恕,至死不渝”。那时她以为,这蛊是护身符,是能让她在异国深宫安身立命的依仗。她以为,只要有这蛊在,萧珩便会永远护着她,永远不会有二心。她甚至偷偷幻想过,等他登基之后,两人能像民间夫妻那样,相濡以沫,白头偕老。
可她错了。
错得离谱。
册封大典的礼乐还在耳畔回响,他踏入寝殿时的意气风发,他说要选秀充实后宫时的志得意满,还有他毒发时那双满是错愕与痛苦的眼睛,一幕幕在她眼前闪过。她忽然就笑了,笑声很轻,被灵堂的哀乐盖过,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原来,她从来都不懂男人。
更不懂一个帝王。
十八年太子生涯,萧珩谨小慎微,步步为营。他身边只有她一个太子妃,不是因为情深似海,而是因为储君之位飘摇,他不敢有丝毫差池。他护着她,敬着她,不过是因为那枚公蛊,因为他知道,背叛的代价是身死魂灭。可当他真正戴上那顶皇冠,当四海臣服、万民叩拜,当权力的滋味灌满胸膛,那点被蛊虫束缚的克制,便成了他急于挣脱的枷锁。
他想广纳后宫,想开枝散叶,想做一个真正的帝王——一个坐拥天下美人的帝王。这不是他的错,也不是她的错。是帝王的身份,是深宫的环境,是权力的诱惑,磨去了他坚守本心的可能。
林雪缓缓垂下眼睑,看着灵前跳跃的烛火。烛芯噼啪作响,溅起一点火星,落在她的孝服上,烫出一个小小的洞。她没有动,任由那点灼痛蔓延开来。
那枚尽忠缚命蛊,从来都不是什么白头偕老的信物。它是一道枷锁,是一场以性命为赌注的交易。她用一千一百二十万两白银,买来了十八年的安稳,却也买来了往后余生,漫长得看不到尽头的寡居岁月。
她曾以为,忠诚可以被蛊虫束缚。如今才懂,人心易变,帝王心更是深不可测。强求一个帝王,在坐拥天下后仍守着“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承诺,本就是强人所难。
冷风再次吹过,卷起灵堂的白幡,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林雪抬起头,望着灵位上萧珩的名字,眼中没有恨,也没有怨,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她要在这里,守着这个灵位,守着那枚母蛊,守着这场荒唐的蛊誓。
守到青丝成雪,守到生命尽头。
殿外的哀乐,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