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荡山的枫叶又红了,漫山遍野的赤色,像极了当年王府里那场短暂的喜宴。
一袭青衫的少女提着裙摆,踩着落满枫叶的山道,一步步走向云雾深处。她叫念月,是田郡王与掬月囡的女儿。如今的她,已是梳着双环髻的少女,眉眼间依稀可见母亲的温婉,也带着父亲的清俊。
十年了。
皇后娘娘待她极好,视如己出,可她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乳母说,她的爹娘去了月亮上,可她知道,那是哄人的话。她偷偷翻遍了宫里的密档,才拼凑出当年的真相——她的母亲是禁库的人偶,父亲为了母亲,赔上了六十年阳寿,两人同生共死,魂归天地。
密档里说,禁库在燕荡山的云雾深处,执掌禁库的人,名叫齐烬。
念月攥紧了手里的玉佩,那是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一枚雕着月亮的月光石玉佩。她走了三天三夜,终于在山道尽头,看见了一座古朴的石门。石门上刻着繁复的花纹,门楣上,写着两个字——禁库。
她深吸一口气,上前叩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没有想象中的守卫,只有一个身着素色长衫的男子,立在门内,眉眼清俊,气质疏离。正是齐烬。
“你是谁?”齐烬的声音很淡,却带着一股洞悉一切的意味。
念月屈膝行礼,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无比坚定:“晚辈念月,是田郡王与掬月囡的女儿。我……我想见见我的爹娘。”
齐烬看着她,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玉佩上,眼底闪过一丝波澜。他认出了那枚玉佩,那是掬月囡诞生时,便嵌在她心口的月光石。
“你可知,人死不能复生,魂归不能再聚?”齐烬道。
“我知道。”念月抬起头,眼底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我不求他们活过来,我只求能再见他们一面,哪怕只是幻影,哪怕只有片刻。我想问问他们,当年在一起的日子,是不是真的快乐;我想告诉他们,我过得很好,没有辜负他们的期望。”
齐烬沉默了。
他见过太多执念深重的人,有为了权势不惜出卖国运的帝王,有为了情爱甘愿舍弃阳寿的皇子,可他从未见过,一个小姑娘,带着十年的思念,跋山涉水,只为见一见早已消散的爹娘。
他想起了三年的时光,田郡王与掬月囡在王府里的点点滴滴,想起了掬月囡消散时,嘴角那抹释然的笑意,想起了田郡王弥留之际,眼中的温柔。
“禁库之中,有一面溯洄镜,可以映照过往的时光。”齐烬缓缓道,“但代价是……”
“我知道,禁库的一切都需要代价。”念月打断他,声音清亮,“我没有黄金,没有阳寿,我只有这枚玉佩。这是我娘的遗物,也是我唯一的念想。若前辈需要,我愿意将它交出。”
齐烬看着她,忽然笑了。那是一抹极淡的笑,像是冰雪初融。
“不必。”他道,“你的执念,纯粹干净,不算祸乱,算是我送你的一场机缘。”
他侧身,让念月走进禁库。
禁库比念月想象中还要辽阔,像是藏着无数个宇宙。十楼八十八区八十八街,依旧是当年的模样。齐烬带着她,走到一面巨大的铜镜前。铜镜古朴厚重,镜面光滑如洗,映着念月的身影。
“溯洄镜,映过往。”齐烬指尖轻点镜面,“你想看见什么,便在心里默念。”
念月闭上眼,在心里默念着爹娘的名字。
下一秒,镜面泛起层层涟漪。
她看见了燕荡山的青石坪,父亲穿着玄色衣袍,望着远山发呆,母亲穿着月白长裙,缓缓走向他,眉眼温柔。她看见了王府的廊下,父亲握着母亲的手,说着儿时的趣事,母亲剥着莲子,偶尔抬眼,与他相视一笑。她看见了女儿满月那日,母亲抱着她,眼神里满是不舍与温柔,父亲坐在一旁,握着母亲的手,眼底是化不开的深情。
最后,她看见了母亲消散的那一刻,点点银光,像破碎的月光。父亲嘶声大喊,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一片风。他倒在地上,看着银光消散,嘴角却带着笑意。
“这三年,抵得过人间百年。”
父亲的声音,轻轻响起。
念月捂住嘴,泪水终于汹涌而出。
她看见了,她终于看见了。她看见了爹娘的恩爱,看见了他们的幸福,看见了他们的选择,没有半分勉强,只有心甘情愿。
镜中的画面渐渐消散,齐烬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她。
“他们……是不是很快乐?”念月哽咽着问。
“是。”齐烬点头,“掬月囡尝过了爱情的滋味,挣脱了禁库的束缚,入了六道轮回。你的父亲,用六十年阳寿,换了三年圆满,他觉得,很值。”
念月笑了,泪水却流得更凶。
她对着镜子,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爹娘,谢谢你们给了我生命。”
“谢谢你们,让我知道,什么是爱。”
走出禁库时,夕阳正缓缓落下,染红了半边天。念月回头望去,石门已经关上,仿佛从未有人来过。她攥紧了手里的玉佩,心里的空洞,终于被填满了。
她知道,爹娘没有走远,他们在她的心里,在燕荡山的风里,在每一个洒满月光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