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烛火摇曳,将婉宁贵妃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投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像一截断了根的枯藤。她跪在龙椅前,珠钗散乱,华贵的宫装被泪水濡湿了大半,那张曾让六宫粉黛无颜色的脸,此刻苍白得不见一丝血色。
皇帝俯身去扶她,指尖刚触到她的衣袖,便被她猛地躲开。她重重叩首,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陛下,都怪我……都是臣妾的错。”
皇帝眉心紧蹙,嗓音沉哑:“此事与你何干?起来说话。”
“怎会与臣妾无关?”婉宁抬起头,泪水混着额角的血珠滚落,眼底满是蚀骨的悔恨,“当年若不是臣妾贪图荣华,背弃了郡王,他何至于心灰意冷,远赴燕荡山避世?何至于被那齐烬钻了空子,用一场虚妄的契,换了短短三年光阴,赔上了性命?”
她想起那年御花园的回廊,田郡王红着眼眶问她“是不是被逼的”,那时的她,满心满眼都是皇后之位的诱惑,只觉得他的痴情是累赘,是阻碍。她轻飘飘一句“心悦陛下”,便将那个曾把她捧在手心里的少年,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以为他会恨她,会闹,会像那些失意的宗亲一样,醉生梦死,苟延残喘。可她没想到,他竟会用六十年阳寿,换一个同生共死的人偶。
“他是怕了啊……”婉宁的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他怕再被人背叛,怕再尝一次锥心之痛,才会宁愿相信一尊人偶,也不愿再信这世间的人心。陛下,是臣妾亲手毁了他的信任,毁了他的一生啊。”
皇帝沉默着,伸手将她扶起。他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模样,心里何尝不是五味杂陈。他是九五之尊,坐拥万里江山,可他也知道,当年若不是他用皇权施压,若不是他许了婉宁后位的承诺,她未必会那般决绝地背弃田郡王。
说到底,这场悲剧的开端,是他,也是她。
“此事……怪不得你一人。”皇帝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想起那个儿时总跟在他身后喊“哥哥”的少年,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传旨,追封田郡王为靖安王,谥号‘悯’,以亲王之礼厚葬。念月郡主交由皇后抚养,赐岁禄万石,护她一世平安。”
婉宁怔怔地看着他,泪水流得更凶了。她知道,这道圣旨,是皇帝能给的最大补偿,可那长眠于燕荡山的少年,却再也回不来了。
她缓缓跪下身,对着燕荡山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
一声“对不起”,散落在风里,终究是,再也无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