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目山的晨雾还未散尽,林间的雀鸟正唱着婉转的歌谣。齐烬挽着妻子的手,沿着青石铺就的小径缓步而行,打算去山脚下的市集添置些粮油。刚转过一道山坳,便听见不远处的老松树下,传来一阵压抑的呜咽声。
走近了才发现,一个身着锦缎长袍的男子正倚着树干,手里还攥着个空了的酒葫芦,满身的酒气混着草木的清香飘过来。他发髻散乱,面色潮红,眼泪混着酒渍淌了满脸,嘴里还断断续续地念叨着什么“阿祥”“负心人”,模样狼狈又可怜。
齐烬皱了皱眉,和妻子对视一眼,两人合力将这醉得瘫软的男子搀了起来。男子身形颀长,只是此刻浑身无力,大半的重量都压在齐烬身上,嘴里依旧喃喃不休。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将他带回了夫妇俩在山脚下租的小院。
妻子烧了热水,拧了热毛巾给男子擦了脸,又煮了醒酒汤端过来。齐烬守在一旁,看着男子眉头紧锁,睡梦中还蹙着眉,像是被什么心事缠得透不过气。
直到日头偏西,那男子才悠悠转醒。他睁开眼,茫然地打量着四周的竹篱茅舍,又看向坐在桌边的齐烬夫妇,眼神里满是困惑。
“这是何处?你们是……”他撑着身子坐起来,宿醉的头痛让他忍不住揉了揉额角。
齐烬递过一杯温水,温声道:“此地是天目山深处,昨日见你醉倒在松树下,便将你扶了回来。看你这样子,是心里藏着极重的事吧?”
男子接过水杯,一饮而尽,喉结滚动了几下,眼眶倏地又红了。他放下杯子,声音沙哑地开口,像是要将憋在心底许久的话尽数倒出来:“在下陈兆坤,曾是填国公府的小侯爷。”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陈兆坤断断续续地讲完了自己的故事。从他与高祥青梅竹马的两小无猜,到一纸婚约定下的终身相许;从大婚前被太子以边疆要事支开的愤懑,到归来后得知心上人被玷污的绝望;从高祥被册封为太子妃的心如刀绞,到新帝登基后她成为皇后的咫尺天涯;从她抱着襁褓中的孩子来认他为义父的心酸,到被帝凌以皇权相逼的屈辱……
他说得泣不成声,最后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我恨他横刀夺爱,恨他用卑劣手段毁了我和阿祥的一生。可我又怨阿祥,为何不肯等我,为何要屈从于他……我看到那孩子,就想起那些不堪的过往,看到帝凌,就觉得心口像是被刀子剜着……我只能逃,逃到这深山里,日日买醉,可就算醉了,梦里也全是从前的光景。”
齐烬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他想起禁库那些藏着伤痕的屋子,想起那些在婚姻里挣扎的男男女女,陈兆坤的执念,和那些困在过往里不肯走出来的人,其实是一样的。
等陈兆坤的情绪渐渐平复,齐烬才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我虽不是什么圣人,却也懂得几分人心。你恨帝凌的卑劣,怨高祥的屈从,可你有没有想过,高祥这些年,过得未必比你轻松。”
陈兆坤猛地抬头,眼里满是不解。
“大婚前夜遭人暗算,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子,面对那样的境地,能有什么选择?”齐烬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太子势大,她若拼死反抗,怕是不仅保不住自己,还要连累高家满门。她嫁给太子,未必是心甘情愿,或许是权衡之下的无奈之举。”
“后来她生下孩子,特意来认你为义父,这又是为何?”齐烬继续道,“她是在告诉你,她从未忘记过你们的过往,从未忘记过那个青梅竹马的陈兆坤。她让孩子认你,是想给你,也给她自己,留一点念想。”
“至于帝凌逼你认下这个身份,或许不全是仗势欺人。”齐烬的目光深邃,“他夺了你的心上人,心里未必没有愧疚。他让你做孩子的义父,是想给你一个名分,让你能名正言顺地看着她,看着孩子。他是帝王,骄傲如他,不会低头认错,只能用这样笨拙的方式,寻求一丝心安。”
陈兆坤怔怔地听着,脸上的泪痕还未干,眼神却渐渐从迷茫变得清明。这些话,像是一把钥匙,轻轻打开了他心底那把锈迹斑斑的锁。
他想起高祥被册封为皇后时,远远看他的那一眼,眼里的泪光和无奈;想起她抱着孩子来时,那句带着哽咽的“兆坤,这孩子……像你小时候”;想起帝凌逼他认下义父身份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
原来,他困在自己的执念里,竟从未想过他们的难处。
“那我……”陈兆坤的声音干涩,“我该怎么办?”
齐烬笑了笑,指了指窗外的青山绿水:“解铃还须系铃人。你的执念,从来都不是恨,而是放不下。若真的想通了,便回京城去。见见高祥,抱抱那个孩子,告诉他们,你不恨了。然后,你可以选择留在京城,看着孩子长大;也可以选择回到这天目山,守着这一方桃源,过自己的日子。”
“最重要的是,”齐烬看着他的眼睛,郑重道,“放过他们,也放过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