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兆坤沉默地垂着头,指尖攥得发白,方才脸上那点释然的光,转瞬便被浓重的阴霾吞没。“先生说得轻巧,”他声音发颤,带着几分自嘲的苦笑,“他帝凌凭什么?不过是仗着生在皇家,仗着太子的身份,就能这般巧取豪夺!我亲眼看着他和高祥并肩而立,接受百官朝拜,看着他们儿女绕膝,琴瑟和鸣——那本该是我的人生啊!”
齐烬静静看着他,心里轻叹一声。他太懂这种滋味了,执念这东西,从来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轻易化解的。尤其是刻在骨血里的年少情深,是午夜梦回都能揪着心口疼的过往,何况陈兆坤守着这份念想,蹉跎到三十五岁,竟连一房妻室都未曾娶过。
过往的美好,早已在日复一日的惦念里,发酵成了蚀骨的魔障。
齐烬眸光微动,忽然想起了禁库顶楼,九十九楼77街69区的无相偶城。那里藏着一尊名为渡影娘的女身无相人偶,十万一千四百年的光阴,都被她封存在了无悲无喜的琉璃躯壳里。那人偶最是奇特,能幻化成世间任何女子的模样,不止是容貌身形分毫不差,连原主的记忆、习惯、喜好乃至藏在心底的细微执念,都能复刻得一丝不落。更重要的是,渡影娘曾在禁库的岁月里,无数次叩问过看守者——只要能让她永远离开这禁锢之地,她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或许,这尊人偶,能解陈兆坤的心头结。
“你且在屋中等我片刻。”齐烬起身,对着陈兆坤沉声道。
陈兆坤茫然抬头,还未及细问,齐烬已快步走进里屋。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他便抱着一尊与妻子身形相仿的人偶走了出来。那人偶通体莹白,似玉非玉,眉眼间一片空白,竟看不出半点具体的模样,唯有周身萦绕着一股淡淡的、似有若无的清辉。
“这是我家仓库里的宝贝。”齐烬将人偶放在院中石桌旁,看向陈兆坤,“她能幻化成任何人的模样,前提是,你得有那人身上的一件信物。”
陈兆坤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的浮木。他几乎是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一个绣工精致的香囊,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缕乌黑的发丝,发丝根根柔顺,还带着淡淡的兰草香。“这是……这是阿祥当年送我的,里面是她的头发。”
齐烬接过香囊,取出那缕发丝,指尖捻着,低声念起了禁库中流传的古老咒语。咒语声清越,像是带着某种奇异的力量,随着最后一个字音落下,那尊无相人偶周身的清辉骤然盛起。
莹白的光影里,人偶的眉眼渐渐清晰起来。眉如远山,眼含秋水,鼻梁秀挺,唇瓣嫣红——竟与陈兆坤记忆里的高祥,生得一模一样!光影散去时,那人偶轻启朱唇,唤了一声“兆坤”,声音柔婉,仪态娴静,连抬手时指尖微颤的弧度,都和当年那个娇俏的高家小姐,别无二致。
陈兆坤浑身一震,猛地站起身,脚步踉跄地扑过去,伸出手,却又在半空中停住,生怕眼前的一切只是一场幻梦。“阿祥……真的是你吗?”他声音哽咽,眼眶通红。
那人偶——不,此刻该叫她渡影娘了,她微微颔首,眼中漾起温柔的笑意,和高祥如出一辙。
齐烬又转身进屋,取来一件月白色的襦裙,还有一支嵌着珍珠的玉簪。渡影娘顺从地换上衣裙,簪好玉簪,站在那里,袅袅娜娜,活脱脱就是当年那个让陈兆坤魂牵梦萦的心上人。
“她叫渡影娘。”齐烬看着呆立的陈兆坤,缓缓开口,“她能模仿高祥的一切,包括她的记忆、喜好,甚至是藏在心底的那些小秘密。不过,她不是免费的——一共二十万两白银。”
陈兆坤这才回过神,他几乎没有半分犹豫,立刻从随身的包袱里取出一沓银票,数也不数就塞到齐烬手中。“够了!这些够不够?不够我回京再取!”他的目光紧紧黏在渡影娘身上,眼底是失而复得的狂喜,连声音都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足够了。”齐烬收起银票,淡淡点头。
陈兆坤再也按捺不住,上前一步,轻轻握住了渡影娘的手。那双手温润柔软,和记忆里的触感分毫不差。他看着眼前人的眉眼,像是瞬间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个春日,他和高祥并肩走在桃花树下,她也是这样,含着笑,唤他一声“兆坤”。
“阿祥,我们走。”陈兆坤牵起渡影娘的手,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喜悦,脚步轻快地朝着院外走去。
夕阳的余晖洒在两人的背影上,渡影娘微微侧过头,看向站在院门口的齐烬,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不属于高祥的清明。
齐烬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渐渐远去的身影,轻轻叹了口气。
这渡影娘,究竟是解了陈兆坤的执念,还是又给他的执念,缠上了一层更深的枷锁?
他不知道。
只知道,禁库的东西,从来都不是那么好拿的。
而远在京城的皇宫里,一袭凤袍的高祥,正望着窗外的落日,忽然轻轻咳嗽了一声,眉宇间掠过一丝莫名的心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