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烬指尖拈起第三十三份卷宗,封面是泛黄的油纸所制,边角处还沾着一星半点的蜜渍痕迹,凑近时能嗅到一股清甜的药香混着青梅的酸涩,像是从江南老宅的蜜渍缸里飘来的。封面上的字迹稚嫩却工整,带着少年少女的青涩情意——蜜渍青梅,闺阁憾魂,民国二十五年,江南乌镇。
他将卷宗摊开在书桌上,月光如纱,漫过玻璃展柜,照亮了那罐静静躺着的蜜渍青梅。陶罐是粗陶所制,罐口用红布紧紧扎着,布角已经褪色,罐身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写着“阿予亲制”四字。罐身的釉面,却有道细细的裂纹,像是被人失手摔过,藏着一段被流水年华冲淡的青梅竹马情缘。
卷宗里的故事,藏在乌镇的青石板巷里,藏在老宅的青梅树下,藏在那罐蜜渍青梅的酸甜滋味里。
蜜渍青梅的主人,名唤沈青予,是乌镇沈家的小姐。沈家世代行医,老宅的后院种着一棵百年青梅树,每到清明前后,满树繁花,香飘十里。沈青予自幼便与隔壁的陆家少爷陆知珩一同长大,两人踩着青梅树的影子,捉过迷藏,荡过秋千,是乌镇人眼中最般配的青梅竹马。
陆知珩体弱,自小就有咳喘的毛病,沈青予的母亲便教她做蜜渍青梅,说是能润肺止咳,生津止渴。每年青梅成熟的时节,沈青予都会挎着小竹篮,踮着脚尖摘青梅,陆知珩则站在树下,帮她扶着梯子,生怕她摔下来。青梅摘回来,要先去蒂,用盐水浸泡去涩,再用冰糖慢火熬煮,最后装进陶罐里密封,要等上足足三个月,才能酿成一罐酸甜相宜的蜜渍青梅。
陆知珩最爱吃沈青予做的蜜渍青梅,每次一罐下肚,咳喘都能好上大半。他常坐在青梅树下,看着沈青予低头熬煮青梅,阳光落在她的发顶,镀上一层金边,他便笑着说:“青予,等我长大了,就娶你做媳妇,天天吃你做的蜜渍青梅。”
沈青予的脸,会瞬间红透,像熟透的樱桃,她嗔怪着推开他:“谁要嫁给你,我做的青梅,还怕没人吃吗?”
心里,却早已漾起层层涟漪。
两人约定,等陆知珩十八岁生辰那日,便请双方父母定下婚约。可命运,却总爱捉弄人。
民国二十五年的夏天,陆知珩的父亲调任北平,全家都要搬离乌镇。临走前的那个晚上,月光皎洁,青梅树的影子斑驳地落在地上。陆知珩握着沈青予的手,眼眶泛红:“青予,等我回来,我一定回来娶你。你要等我,好不好?”
沈青予忍着泪,将一罐刚做好的蜜渍青梅塞进他怀里:“你带着路上吃,记得按时吃药,别让咳喘犯了。我等你,一直等你。”
陆知珩走了,带着那罐蜜渍青梅,也带走了沈青予的心。
起初,书信还能按时寄来。陆知珩在信里写北平的糖葫芦,写故宫的红墙,写他对沈青予的思念,字里行间,都是少年人的赤诚。可半年后,战争的烽火燃遍了大江南北,北平沦陷,书信彻底断了。
沈青予守着老宅的青梅树,守着一罐又一罐新做的蜜渍青梅,从豆蔻年华等到碧玉之年,从青丝等到鬓角染霜。她日日站在巷口,望着渡船驶来的方向,却始终等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有人说,陆知珩在北平的战乱中死了;有人说,他跟着父母去了国外,再也不回来了。沈青予不信,她依旧每年做蜜渍青梅,依旧每天去巷口等。
直到她病重弥留之际,她让丫鬟将所有的蜜渍青梅都搬到床前,看着那罐陆知珩带走的同款陶罐——那是她当年特意多做的一罐,想着等他回来时给他——却不慎被丫鬟失手摔在地上,罐身裂了一道细缝,青梅的蜜汁淌了一地,酸涩的香气弥漫了整个屋子。
沈青予看着那道裂痕,浑浊的眼里落下两行清泪,喃喃道:“知珩,我等了你一辈子,终究是……等不到了……”
她的执念,带着青梅的酸涩与蜜糖的清甜,不浓烈,却缠缠绵绵了一生。这份执念缠上了那罐蜜渍青梅,让罐里的青梅百年不腐,也让她的魂魄,困在了乌镇的青石板巷里,日复一日地等,等那个不会回来的少年,等一场再也不会到来的婚约。
而远在国外的陆知珩,其实并没有死。他在战乱中与家人失散,辗转去了美国,却始终没有忘记沈青予。等战争结束,他回到乌镇时,沈家老宅早已人去楼空,只余下那棵青梅树,年年开花,年年结果。他捧着一罐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同款蜜渍青梅陶罐,坐在树下,哭了整整一天。
齐烬合上卷宗,指尖落在玻璃展柜里的蜜渍青梅陶罐上。罐身的裂痕处,飘出一缕极淡的黑气,带着青梅的酸涩与蜜糖的清甜,藏着少女的遗憾与痴情。
他伸出手,一缕清光自指尖溢出,缓缓笼罩住那罐蜜渍青梅。
黑气翻涌,化作一道身着浅粉旗袍的身影。沈青予依旧是十六岁的模样,梳着双丫髻,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裂了缝的陶罐,眼神茫然地望着巷口的方向:“知珩……你怎么还不回来……我的青梅,都熬好了……”
齐烬看着她,眼底的悲悯如月光般柔和:“我知你等了一生。等那艘渡江南来的船,等那个说要娶你的少年,等一罐熬了又熬的蜜渍青梅,等一场迟到了一辈子的婚约。”
沈青予的身影猛地一颤,陶罐从指间滑落,又被清光稳稳托住。她怔怔地看着齐烬,声音沙哑,带着哽咽:“先生……我……我还能等到他吗?还能和他一起,守着那棵青梅树吗?”
“能。”齐烬的声音温和,像是乌镇的流水,带着岁月的绵长,“我能给你一个机会。一个没有战乱,没有分离,你能和他一起摘青梅,熬蜜渍,相守一生的机会。”
清光骤然亮起,将沈青予的身影笼罩。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纤细而白皙,手里的陶罐,裂痕竟缓缓弥合,罐口的红布鲜艳如初,罐里的青梅,散发着清甜的香气。耳边传来熟悉的笑声,还有青梅树的叶子沙沙作响的声音。
沈青予循着声音望去,看见自己站在老宅的青梅树下。陆知珩正站在梯子上,摘着枝头的青梅,阳光落在他的脸上,眉眼弯弯,一如当年的模样。他看见她,笑着招手:“青予,快过来,这枝的青梅最甜了!”
沈青予提着小竹篮,快步跑过去,嘴角的笑意,像青梅树的花,肆意绽放。
清光缓缓散去,沈青予的身影化作一缕流光,没入蜜渍青梅的陶罐之中。罐身的裂痕消失不见,黑气彻底消散,粗陶的釉面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青梅的清甜与蜜糖的醇厚交织,暖得人心头发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