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骨扇的扇匠情缘

齐烬指尖拈起第三十二份卷宗，封面是素净的竹纸所制，边角处还留着细细的竹丝纹路，凑近时能嗅到一股清新的草木香，像是从江南竹楼的篾匠铺里飘来的。封面上的字迹娟秀飘逸，带着扇面书画的雅致——湘妃竹骨扇，扇匠憾魂，清咸丰年间，苏州平江路。

他将卷宗摊开在书桌上，月光如练，漫过玻璃展柜，照亮了那把静静躺着的竹骨扇。扇骨是罕见的湘妃竹所制，斑斑紫晕如泪痕点点，扇面是洁白的宣纸，上面却空无一字一画，只在扇柄处，裂了一道细细的缝隙，像是被人失手折断过，藏着一段被江南烟雨淋湿的情缘与错过。

卷宗里的故事，藏在苏州的深巷古桥里，藏在篾匠铺的竹屑纷飞里，藏在那把湘妃竹骨扇的缕缕清风里。

竹骨扇的主人，名唤林清晏，是平江路有名的扇匠。他出身篾匠世家，一手制扇的手艺出神入化，选竹、剖篾、打磨、穿扇骨，每一道工序都做得精巧绝伦。林清晏尤擅湘妃竹扇，他制的扇，扇骨柔韧轻便，开合间自带清风，引得苏州城的文人雅士争相订购。

这把湘妃竹骨扇，是林清晏为城南苏家小姐苏微婉量身定做的。苏微婉是苏州城有名的才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尤其擅画兰花。她常来林清晏的篾匠铺看他制扇，两人隔着一张堆满竹屑的木桌，谈竹韵，论书画，江南的烟雨，将两人的情愫，晕染得愈发绵长。

林清晏说，要为她制一把世上独一无二的湘妃竹扇，扇面由她亲手画兰，他来题字，让这把扇，成为两人的定情信物。苏微婉红着脸点头，眼里的笑意，比春日的桃花还要明媚。

为了寻得称心的湘妃竹，林清晏特意远赴湖南衡山，在竹林里守了整整半个月，才找到一截紫晕均匀的湘妃竹。他带着竹料回到苏州，日夜赶工，剖篾时手指被竹丝划破，也只是随意包扎一下，依旧埋头打磨。扇骨制成那日，他捧着扇架去找苏微婉，却见苏家的大门上，挂着大红的绸花。

原来，苏老爷早已将微婉许配给了城西的富家公子。那公子家财万贯，能给苏家带来泼天的富贵，苏微婉纵然万般不愿，却拗不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林清晏站在苏家门前，手里的湘妃竹扇骨，被他攥得发烫。他看见苏微婉站在绣楼的窗前，隔着一层朦胧的窗纱，朝他遥遥望来，眼里的泪水，像湘妃竹上的紫晕，凄婉动人。

那一日，苏州城的雨，下得格外缠绵。林清晏失魂落魄地回到篾匠铺，将那把湘妃竹扇骨放在案头，扇柄被他失手磕在桌角，裂了一道细缝。他没有再请苏微婉画兰题字，这把扇，终究成了一把空扇。

苏微婉出嫁那日，十里红妆，羡煞旁人。林清晏躲在巷口的柳树下，看着那顶大红的花轿从眼前抬过，手里紧紧攥着那把裂了缝的竹骨扇，心如刀绞。

此后，林清晏终身未娶，守着那间篾匠铺，守着那把空扇，日复一日地打磨竹骨，却再也没有制出过一把称心的湘妃竹扇。临终前，他将那把竹骨扇抱在怀里，喃喃自语：“微婉……那把扇的字，我还没题……那盆兰，我还没看你画……”

他的执念，带着江南烟雨的湿润，不浓烈，却缠缠绵绵。这份执念缠上了那把湘妃竹骨扇，让扇骨上的紫晕愈发鲜明，也让他的魂魄，困在了平江路的篾匠铺里，日复一日地等着那个再也不会来的人，等着那幅再也不会画上的兰。

齐烬合上卷宗，指尖落在玻璃展柜里的湘妃竹骨扇上。扇柄的裂缝处，飘出一缕极淡的黑气，带着竹香与烟雨的气息，藏着扇匠的遗憾与深情。

他伸出手，一缕清光自指尖溢出，缓缓笼罩住那把竹骨扇。

黑气翻涌，化作一道身着青布长衫的身影。林清晏的手上沾着竹屑，指尖还留着浅浅的疤痕，手里紧紧攥着那把裂了缝的竹骨扇，眼神茫然地望着苏家的方向：“微婉……你的兰，还没画……我的字，还没题……”

齐烬看着他，眼底的悲悯如月光般柔和：“我知你憾。憾那把未完成的湘妃竹扇，憾那场被门第拆散的情缘，憾那句没能说出口的‘我心悦你’，更憾江南的烟雨里，再也没有你和她谈竹论画的身影。”

林清晏的身影猛地一颤，竹骨扇从指间滑落，又被清光稳稳托住。他怔怔地看着齐烬，声音沙哑，带着哽咽：“先生……我……我还能再见她一面吗？还能和她一起，完成那把扇吗？”

“能。”齐烬的声音温和，像是平江路的石板路，带着岁月的温润，“我能给你一个机会。一个没有门第之见，没有父母之命，你能和她一起画兰题字，相守一生的机会。”

清光骤然亮起，将林清晏的身影笼罩。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疤痕消失不见，掌心握着的竹骨扇，裂缝竟缓缓弥合，湘妃竹的紫晕，在月光下愈发灵动。耳边传来熟悉的笑语声，还有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

林清晏循着声音望去，看见自己身处篾匠铺的窗前。窗外烟雨朦胧，苏微婉正坐在桌前，手执毛笔，在洁白的扇面上，细细地画着一株兰花。兰花亭亭玉立，气韵清雅，正是他记忆里的模样。

苏微婉抬起头，看见他，眉眼含笑：“清晏，你看这株兰，画得可好？”

林清晏快步走上前，拿起案头的毛笔，蘸满墨汁，在扇面的一侧，写下“兰心竹韵，岁岁年年”八个字。笔锋飘逸，与兰花相映成趣。

两人相视一笑，江南的烟雨，仿佛也变得温柔起来。

清光缓缓散去，林清晏的身影化作一缕流光，没入湘妃竹骨扇之中。扇柄的裂缝消失不见，黑气彻底消散，湘妃竹的紫晕，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扇面的兰花与字迹，像是生来就刻在上面一般，雅致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