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烬指尖拈起第三十一份卷宗,封面是桑皮纸所制,纸面泛着淡淡的烟灰色,边角处沾着几粒细碎的松烟,凑近时能嗅到一股醇厚的墨香混着松枝燃烧后的清冽气息,像是从徽州古巷的墨厂里飘来的。封面上的字迹古朴厚重,带着制墨匠人的执着与匠心——松烟墨锭,墨师憾魂,清道光年间,徽州府。
他将卷宗摊开在书桌上,月光如霜,漫过玻璃展柜,照亮了那方静静躺着的墨锭。墨锭是古法松烟所制,通体乌黑莹润,锭面刻着“苍珮室”三字小篆,侧边还雕着松鹤延年的纹样,刀工细腻,气韵生动。可墨锭的一角,却缺了一块,像是被人失手摔碎的,藏着一段被岁月尘封的匠人遗憾。
卷宗里的故事,藏在徽州的青山松林里,藏在墨厂的烟熏火燎里,藏在那方松烟墨锭的丝丝墨韵里。
墨锭的主人,名唤程松年,是徽州程氏墨坊的传人。程家制墨始于明代,世代以松烟制墨,所出墨锭“坚而有光,黝而能润”,是文人士大夫竞相珍藏的佳品。程松年自幼跟着父亲学制墨,从采松、炼烟、和胶到捶坯、定型、描金,每一道工序都学得精益求精。他常说:“墨是文人的筋骨,制墨如做人,半点马虎不得。”
这方刻着“苍珮室”的松烟墨,是程松年毕生的心血之作。为了炼出最细腻的松烟,他亲自带着徒弟入山,选的是黄山深处三十年以上的老松,砍伐后阴干三年,再用松木烧火,上铺细纱收集烟炱,光是炼烟就耗了整整三个月。和胶用的是陈年鹿角胶,配料加了珍珠粉、冰片,捶坯时更是亲手捶打千余次,只为让墨质细腻无砂。墨锭制成那日,徽州的文人墨客都来道贺,称这方墨“色如点漆,万载存真”。
程松年本想将这方墨献给京城的文华殿大学士——那位老大人是程家墨坊的老主顾,也是个爱墨如命的雅士。他说,若老大人能为这方墨题字,程家墨坊的名声,定能再上一层楼。
可天有不测风云。就在程松年准备带着墨锭上京的前一晚,墨坊突然走水。
那晚,狂风骤起,墨坊后院的柴房不知怎的燃起大火,火借风势,很快蔓延到存墨的库房。程松年眼看毕生心血要毁于一旦,不顾众人阻拦,冲进火场,只为抢救那方“苍珮室”松烟墨。浓烟呛得他睁不开眼,火苗燎着了他的衣衫,他死死护着怀里的墨锭,跌跌撞撞地往外冲。
就在他冲出火场的那一刻,脚下一绊,重重摔在地上。怀里的墨锭脱手飞出,磕在青石板上,缺了一角。
程松年看着那缺角的墨锭,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当场晕死过去。
醒来后,他便一病不起。库房里的墨锭烧了大半,墨坊元气大伤,上京献墨的事,自然也成了泡影。更让他痛心的是,那方他倾尽心血的墨锭,再也回不到完美的模样。
此后,程松年每日都坐在墨坊的窗前,摩挲着那方缺角的墨锭,眼神落寞。他试过用金箔补缺,试过重新和胶修补,可都觉得失了墨的本真。临终前,他将墨锭传给徒弟,喃喃道:“墨有瑕,心有憾……此生,终究是没能造出一方无瑕的好墨……”
他的执念,不似旁人那般带着怨,而是带着一种匠人对极致的追求与遗憾。这份执念缠上了那方松烟墨,让墨香百年不散,也让他的魂魄,困在了墨坊的烟熏火燎里,日复一日地,重复着制墨的工序,试图弥补那个永远的缺憾。
齐烬合上卷宗,指尖落在玻璃展柜里的松烟墨锭上。缺角的地方,飘出一缕极淡的黑气,带着松烟的清冽与墨香的醇厚,藏着匠人的执着与遗憾。
他伸出手,一缕清光自指尖溢出,缓缓笼罩住那方墨锭。
黑气翻涌,化作一道身着青布短褂的身影。程松年的手上沾着松烟的黑色,脸上带着烟熏的痕迹,手里紧紧攥着那方缺角的墨锭,眼神里满是怅惘:“墨有瑕……墨有瑕啊……”
齐烬看着他,眼底的悲悯如月光般柔和:“我知你憾。憾那方倾尽心血的墨锭缺了一角,憾没能将它呈给雅士题字,憾程家墨坊的匠心,没能以无瑕之姿,流传后世。”
程松年的身影猛地一颤,墨锭从指间滑落,又被清光稳稳托住。他怔怔地看着齐烬,声音沙哑,带着哽咽:“先生……我……我还能造出一方无瑕的好墨吗?”
“能。”齐烬的声音温和,像是徽州山间的清风,“我能给你一个机会。一个没有火灾,没有缺憾,你能将那方‘苍珮室’墨锭,呈给雅士,让程家墨香流传千古的机会。”
清光骤然亮起,将程松年的身影笼罩。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松烟的痕迹消失不见,掌心握着的墨锭,缺角竟缓缓弥合,“苍珮室”三字在月光下熠熠生辉,松鹤纹样栩栩如生,墨质莹润,完美无瑕。耳边传来墨坊里捶坯的咚咚声,还有文人墨客的赞叹声。
程松年循着声音望去,看见自己身处墨坊的前厅。京城的文华殿大学士正含笑站在案前,手里握着他的“苍珮室”墨锭,研出的墨汁乌黑发亮,下笔在宣纸上写下“徽墨甲天下,松年匠心魂”十个大字,笔锋遒劲,力透纸背。
周围的文人墨客纷纷叫好,徒弟们捧着新制的墨锭,脸上满是自豪。窗外,黄山的青松郁郁葱葱,山间的云雾缭绕,宛如仙境。
程松年看着眼前的景象,眼眶泛红,颤抖着伸出手,抚摸着那方无瑕的墨锭,嘴角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清光缓缓散去,程松年的身影化作一缕流光,没入松烟墨锭之中。墨锭上的黑气彻底消散,缺角消失不见,乌润的质地在月光下愈发迷人,墨香醇厚,仿佛能染透岁月的纸笺。
齐烬拿起墨锭,将它放进玻璃展柜,放在英雄钢笔的旁边。月光落在三十一件圣器上,每一件都藏着一段圆满的过往,松烟墨香与黄铜笔身的气息交织,清雅而厚重。
他低头,在卷宗的“因果判定”一栏,写下一行字:投生清道光年间徽州,制出无瑕“苍珮室”松烟墨,献与雅士题字,程家墨坊名满天下,了结前世匠人情怀之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