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烬指尖拈起第三十份卷宗,封面是粗糙的战地帆布所制,边角处还留着弹片划过的焦痕,凑近时能嗅到一股硝烟与墨香交织的气息,像是从炮火连天的战壕里飘来的。封面上的字迹刚劲凌厉,带着战地记者的热血与孤勇——英雄牌钢笔,记者忠魂,民国三十七年,淮海战场。
他将卷宗摊开在书桌上,月光如练,漫过玻璃展柜,照亮了那支静静躺着的钢笔。笔身是锃亮的黄铜所制,笔帽上刻着“英雄”二字,笔杆上留着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像是被炮火熏染过,笔尖却微微弯折,像是被人硬生生踩断的,藏着一段被战火掩埋的真相与遗恨。
卷宗里的故事,藏在淮海战场的硝烟里,藏在记者的采访本上,藏在那支英雄钢笔的笔墨里。
钢笔的主人,名唤陆知行,是《大公报》的一名战地记者。他出身书香门第,却偏偏弃了安稳的书房,背着相机与采访本,一头扎进了炮火连天的战场。陆知行常说:“战地记者的笔,是枪,也是光。要写出炮火下的真相,也要照亮百姓心中的希望。”这支英雄钢笔,是他入行时,主编亲手赠予的礼物,主编拍着他的肩膀说:“知行,莫负英雄名,莫负笔下人。”
陆知行将这句话刻在心里,也将钢笔日日别在衣襟上。他跟着野战军的队伍,穿梭在枪林弹雨里,写战壕里士兵啃着冻硬的窝头却依旧高呼保家卫国的热血,写百姓推着独轮车送粮送药的赤诚,写炮火中依旧挺立的村庄,字里行间,满是对和平的渴望。
那时的战场,局势瞬息万变。敌军为了掩盖溃败的真相,四处封锁消息,还派人伪装成百姓,偷袭采访的记者。陆知行毫不畏惧,他躲在断壁残垣后,握着钢笔,在采访本上疾书,每一个字都浸着炮火的味道。他亲眼看见,一个年仅十六岁的小兵,为了掩护乡亲转移,拉响手榴弹与敌军同归于尽;看见一位大娘,将自己最后一碗小米粥,递给了素不相识的伤员。这些故事,被他写进报道里,刊登在报纸上,感动了无数后方的百姓。
可厄运,终究还是找上了他。
那日,陆知行跟着队伍,深入敌后采访。他躲在一片高粱地里,正握着钢笔,记录敌军抢掠百姓粮食的暴行,却被一个伪装成农夫的敌军探子发现。探子厉声喝问,陆知行转身就跑,怀里的采访本却不慎掉落。他回头去捡,却被追上来的敌军一脚踩住了手,那支英雄钢笔,也被狠狠踩弯了笔尖。
“你这是在造谣!”敌军探子狞笑着,夺过他的采访本,撕得粉碎,“再敢乱写,我崩了你!”
陆知行疼得浑身发抖,却依旧瞪着眼睛怒斥:“你们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我写的全是真相!真相是烧不掉,撕不烂的!”
混乱中,远处传来了野战军的冲锋号。敌军探子慌了神,对着陆知行的腿开了一枪,然后仓皇逃窜。
鲜血染红了陆知行的裤腿,也染红了他怀里的采访本残页。野战军的战士们冲过来,将他救起。陆知行躺在担架上,看着那支弯折的钢笔,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身边的战士说:“把……把我的笔记拼起来……真相……要传出去……”
他再也没能醒过来。
那些被撕碎的笔记,被战士们小心翼翼地拼好,交给了后方的报社。报道刊登出来的那天,后方的百姓哭了又哭,纷纷自发捐款捐物,支援前线。
可陆知行的魂魄,却缠上了那支英雄钢笔。他憾自己没能写完最后一篇报道,憾自己没能亲眼看见和平的曙光,更憾那些牺牲的士兵与百姓,没能等到国泰民安的那一天。这份执念,让钢笔上的硝烟味百年不散,也让他的魂魄,困在了那片高粱地,日复一日地,试图续写那些未完成的文字。
齐烬合上卷宗,指尖落在玻璃展柜里的英雄钢笔上。弯折的笔尖处,飘出一缕极淡的黑气,带着硝烟与墨香的气息,藏着记者的热血与遗恨。
他伸出手,一缕清光自指尖溢出,缓缓笼罩住那支钢笔。
黑气翻涌,化作一道身着记者服的身影。陆知行的腿上缠着绷带,手里紧紧攥着那支弯折的钢笔,眼神里满是不甘:“我的报道……还没写完……和平……还没到来……”
齐烬看着他,眼底的悲悯如月光般柔和:“我知你憾。憾未写完战地的最后一笔,憾未亲眼看见硝烟散尽,憾那些牺牲的英灵,没能等到国泰民安的盛世。”
陆知行的身影猛地一颤,钢笔从指间滑落,又被清光稳稳托住。他怔怔地看着齐烬,声音沙哑,带着哽咽:“施主……我……我还能写完那些报道吗?还能看见和平吗?”
“能。”齐烬的声音温和,却带着千钧之力,“我能给你一个机会。一个没有炮火,没有硝烟,你能握着笔,写尽盛世繁华的机会。”
清光骤然亮起,将陆知行的身影笼罩。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腿,绷带消失不见,步履稳健如初。手里的英雄钢笔,弯折的笔尖竟缓缓复原,笔身的黄铜锃亮如新,“英雄”二字熠熠生辉。耳边传来熟悉的报童叫卖声,还有百姓的欢笑声。
陆知行循着声音望去,看见自己身处和平年代的报社里。案头的报纸上,印着“国泰民安,山河无恙”的大字标题。窗外,街道上车水马龙,孩子们在公园里嬉笑打闹,老人们在树下下棋聊天,处处都是安居乐业的景象。
他提起笔,蘸满墨汁,在稿纸上写下“盛世如愿,英雄无悔”八个字,笔锋遒劲,字字滚烫。
清光缓缓散去,陆知行的身影化作一缕流光,没入英雄钢笔之中。钢笔上的黑气彻底消散,笔尖的弯折消失不见,黄铜的光泽在月光下愈发耀眼,像是藏着永不熄灭的光。
齐烬拿起钢笔,将它放进玻璃展柜,放在青铜镇纸的旁边。月光落在三十件圣器上,每一件都藏着一段圆满的过往,硝烟与墨香交织,庄严而温暖。
他低头,在卷宗的“因果判定”一栏,写下一行字:投生和平年代,任报社记者,写尽盛世繁华,告慰战地英灵,了结前世战地遗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