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烬指尖拈起第二十七份卷宗,封面是厚实的桦树皮所制,带着山野间特有的粗糙质感,边角处还沾着几片干枯的苔藓,凑近时能嗅到一股清苦的药草香,像是从长白山深处的密林里飘来的。封面上的字迹苍劲质朴,带着采药人的风霜气息——百年野山参,药农怨魂,民国二十二年,长白山麓。
他将卷宗摊开在书桌上,月光如霜,漫过玻璃展柜,照亮了那支静静躺着的老参。参身通体呈琥珀色,须根细密绵长,像老人的胡须,参头上顶着一枚通红的参籽,宛如凝结的心血。可参身的主根处,却有道深深的裂痕,像是被人硬生生掰断过,藏着一段被风雪掩埋的山野恩情。
卷宗里的故事,藏在长白山的林海雪原里,藏在采药人手中的药锄上,藏在那支百年老参的纹路里。
老参的主人,名唤石老根,是长白山麓最有名的采药人。他世代以采药为生,识得山中万千草木,更懂寻参的规矩——见参不采,留籽护山。石老根为人忠厚,心肠热,山下的药铺掌柜常说,石老根采来的药,比旁人的药效都要醇厚三分。
那年冬天,长白山下了一场百年难遇的大雪,积雪没到膝盖,封了进山的路。石老根正坐在自家的土炕上,喝着热姜汤,忽闻院门外传来一阵微弱的呼救声。他披衣出门,看见雪地里躺着一个年轻的后生,浑身冻得发紫,怀里还紧紧抱着一个破旧的包袱。
石老根心善,将后生拖进屋里,喂他喝姜汤,给他盖厚棉被。后生醒来后,自称陈念生,是关内来的学生,因战乱与家人失散,一路逃难才到了长白山麓。石老根怜他身世可怜,便留他在家中养伤。陈念生知书达理,手脚勤快,每日帮着石老根劈柴挑水,还教他识字读书,石老根无儿无女,竟渐渐将他当作了亲儿子。
开春后,积雪消融,山路解封。石老根带着陈念生进山采药,教他辨草药,认参苗,还将世代相传的寻参口诀,一字一句地教给了他。陈念生学得极快,不出半年,便识得山中大半草木。
一日,两人在密林深处,竟撞见了一支百年野山参。参叶如伞,参籽通红,须根盘绕着岩石,一看便是吸收了百年日月精华的灵物。石老根望着老参,眼中满是敬畏,他对陈念生说:“这参已成精,留着它护山,比采去换钱强百倍。”
陈念生望着老参,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却还是点了点头。
可谁也没想到,这份平静,竟被山下的张财主打破了。张财主是个黑心的主,听闻长白山有百年老参,便带着家丁进山搜寻,许诺谁能找到老参,便赏他百两黄金。陈念生被百两黄金迷了心窍,竟偷偷将张财主带进了密林,直指那支百年老参的藏身之处。
石老根得知消息时,张财主的家丁正举着锄头,要挖那支老参。他怒喝一声,冲上去阻拦,却被家丁们打得遍体鳞伤。陈念生站在一旁,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忘恩负义的东西!”石老根捂着胸口的伤口,指着陈念生,气得浑身发抖,“我救你一命,教你本事,你竟为了黄金,毁了这山的规矩!”
张财主冷笑一声,命家丁将石老根绑在树上,然后亲自挥锄挖参。老参的须根与岩石缠绕,他挖得急躁,竟将参身的主根掰裂了一道深痕。
就在这时,山中突然刮起一阵狂风,乌云密布,竟又下起了鹅毛大雪。风雪迷了众人的眼,山林里传来阵阵狼嚎。张财主的家丁们吓得魂飞魄散,丢下锄头,四散奔逃。陈念生也慌了神,他看着被绑在树上的石老根,眼中闪过一丝悔意,却还是咬咬牙,跟着众人跑了。
风雪越下越大,积雪很快掩埋了石老根的身影。他冻得浑身僵硬,目光却死死盯着那支被掰裂的老参,嘴里喃喃自语:“护山……护山……”
他死后,魂魄竟与那支老参缠在了一起。他怨陈念生的忘恩负义,怨张财主的贪婪狠毒,更怨自己看错了人,没能护住那支百年老参,没能守住世代相传的规矩。这份怨气,让老参的裂痕百年不消,也让石老根的魂魄,困在了长白山的密林里,日复一日地看着风雪,守着那片被惊扰的山林。
而陈念生,带着张财主赏的黄金,逃到了关内。可他夜夜都做噩梦,梦见石老根浑身是血地指着他骂。没过几年,他便散尽了家财,落得个流落街头的下场,临终前,他才幡然醒悟,跪在长白山的方向,磕了三个响头,却再也换不回石老根的性命。
齐烬合上卷宗,指尖落在玻璃展柜里的百年老参上。参身的裂痕处,飘出一缕极淡的黑气,带着药草的清苦,藏着采药人的悲愤与遗憾。
他伸出手,一缕清光自指尖溢出,缓缓笼罩住那支老参。
黑气翻涌,化作一道身着粗布短褂的身影。石老根的脸上布满皱纹,手上沾着泥土与药草的痕迹,他死死盯着那支老参,眼眶通红,声音嘶哑:“守山……守山……这参不能采……”
齐烬看着他,眼底的悲悯如月光般柔和:“我知你憾。憾看错了人,憾没能护住百年老参,憾没能守住世代相传的规矩,更憾那片山林,被贪婪惊扰。”
石老根的身影猛地一颤,浑浊的眼睛里,落下两行清泪。他看着齐烬,声音哽咽:“施主……这山……这参……还能护得住吗?”
“能。”齐烬的声音温和,像是山林间的清风,“我能给你一个机会。一个没有贪婪,没有背叛,你能护住老参,守住山林的机会。”
清光骤然亮起,将石老根的身影笼罩。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伤口消失不见,掌心还留着药锄的温度。再看那支百年老参,裂痕竟缓缓弥合,参籽愈发通红,须根在月光下轻轻摇曳,像是在向他致意。
耳边传来清脆的鸟鸣声,还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石老根循着声音望去,看见自己身处长白山的密林深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陈念生站在他身旁,手里捧着那支百年老参,脸上满是愧疚:“石叔,我错了。这参是山林的灵物,我不该起贪念。”
远处,张财主带着家丁,正被山中的猎户拦下。猎户们是石老根的旧识,他们怒声斥责张财主破坏山规,将他赶出了长白山。
石老根看着眼前的景象,眼眶泛红,他接过陈念生手中的老参,小心翼翼地将它重新埋回土里,轻轻抚平上面的泥土。“孩子,记住,”他拍了拍陈念生的肩膀,“靠山吃山,更要护山。”
陈念生重重地点头,眼中满是悔悟。
清光缓缓散去,石老根的身影化作一缕流光,没入老参之中。老参上的黑气彻底消散,参身的裂痕消失不见,琥珀色的参体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是从未被惊扰过的灵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