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烬指尖拈起第二十六份卷宗,封面是上好的宣纸裱糊而成,边缘晕着淡淡的墨痕,指尖拂过,仿佛能嗅到墨香与胭脂交融的清雅气息。封面上的字迹娟秀中带着几分风骨,藏着文人墨客的缱绻——青田石雕花印章,书生冷魂,民国十年,金陵城。
他将卷宗摊开在书桌上,月光如练,漫过玻璃展柜,照亮了那方静静躺着的印章。印章是青田石所制,质地温润细腻,印钮雕着并蒂莲的纹样,刀法流畅灵动,印面刻着“浮生若梦”四字小篆,笔锋婉转,却在“梦”字的最后一笔处,崩了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像是被人失手摔过,藏着一段被岁月辜负的笔墨情缘。
卷宗里的故事,藏在金陵城的秦淮河畔,藏在书斋的宣纸墨香里,藏在那方雕花印章的纹路里。
印章的主人,名唤沈砚之,是金陵城小有名气的才子。他出身寒门,却一手好字好画名动全城,尤擅治印,一块普通的青田石,经他之手雕琢,便能化作传世佳品。沈砚之常年在秦淮河畔的“听雨斋”书铺替人写字刻印,赚些微薄的酬劳度日,却从不肯为权贵折腰,颇有几分文人傲骨。
那日,秦淮河上画舫笙歌,沈砚之替人刻完一方印章,正坐在书铺的窗边临帖,忽闻一阵清雅的琴声传来。循声望去,只见对面画舫上,一个身着月白旗袍的女子正端坐抚琴,眉眼如画,气质娴雅。女子名唤苏婉凝,是金陵城富商苏家的小姐,自幼熟读诗书,精通琴棋书画,却因家世所累,被拘在深宅大院里,难得出来散心。
琴声袅袅,墨香悠悠,两人隔河相望,竟生出几分相见恨晚的默契。
此后,苏婉凝常常借着买字帖的由头,来听雨斋找沈砚之。他为她画扇面,她为他弹古琴;他教她刻印,她为他研墨铺纸。秦淮河的烟雨,书斋的月光,见证着两人渐生的情愫。苏婉凝说,她最喜并蒂莲,愿与有情人相守一生,不离不弃。沈砚之记在心里,寻来一块上好的青田石,耗时三月,雕成一方并蒂莲钮的印章,印面刻下“浮生若梦”,他想告诉她,浮世喧嚣,唯有与她相伴的时光,才是真实的人间烟火。
他本想在苏婉凝生辰那日,将印章送给她,再向苏家提亲。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噩耗便传来了——苏家受时局动荡影响,生意败落,为了抵债,苏老爷竟将苏婉凝许配给了城南盐商的纨绔儿子。
苏婉凝得知消息后,哭着跑到听雨斋,握着沈砚之的手,求他带自己走。沈砚之看着她红肿的双眼,心如刀绞,可他一介穷书生,身无分文,拿什么带她逃离这金陵城?他只能将那方未送出的印章紧紧攥在手里,红着眼眶说:“婉凝,等我,等我功成名就,定回来娶你。”
苏婉凝的婚期定得仓促,三天后便要出嫁。她出嫁那日,金陵城飘着细雨,沈砚之站在街角,看着那顶大红的花轿从眼前抬过,看着轿帘缝隙里,苏婉凝那含泪的眼,手里的印章被攥得发烫,印钮的并蒂莲,竟生生硌破了他的掌心。
他终究是没能等到功成名就的那一天。苏婉凝出嫁后,沈砚之大病一场,郁郁寡欢。他日日守着那方印章,在书斋里喝酒,写字,刻印,直至油尽灯枯。临终前,他将印章紧紧抱在怀里,喃喃自语:“婉凝,浮生若梦,终究是……梦一场……”
他的手垂落时,印章掉在地上,印面的“梦”字处,崩开了一道裂痕。
而苏婉凝嫁入盐商家后,终日以泪洗面,从未对那纨绔丈夫展颜一笑。她听闻沈砚之病逝的消息时,正在抚琴,琴弦骤然断裂,割破了她的指尖,鲜血滴落在琴上,像是为那段未了的情缘,落下的最后一滴泪。此后,她闭门不出,日日抄写佛经,青灯古佛相伴一生,再也没有踏出过深宅大院半步。
沈砚之的怨气,带着墨香的清寂,不似旁人那般浓烈,却带着化不开的怅惘。那怨气缠上青田石印章,让印面的裂痕百年不消,也让他的魂魄,困在听雨斋的月光里,日复一日地等,等那个再也不会回来的人。
齐烬合上卷宗,指尖落在玻璃展柜里的雕花印章上。印面“梦”字的裂痕处,飘出一缕极淡的黑气,带着墨香与胭脂的气息,藏着才子的遗憾与痴念。
他伸出手,一缕清光自指尖溢出,缓缓笼罩住那方印章。
黑气翻涌,化作一道身着青布长衫的身影。沈砚之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淡淡的哀愁,手里紧紧攥着那方印章,眼神茫然地望着秦淮河的方向:“婉凝……我的印章,还没来得及送给你……”
齐烬看着他,眼底的悲悯如月光般柔和:“我知你憾。憾那方未送出的印章,憾那场被现实拆散的情缘,憾那句没能说出口的‘我娶你’,更憾浮生若梦,终究没能与她相守一生。”
沈砚之的身影猛地一颤,手里的印章险些掉在地上。他怔怔地看着齐烬,声音沙哑,带着哽咽:“先生……我……我还能再见她一面吗?还能把这方印章送给她吗?”
“能。”齐烬的声音温和,像是秦淮河的流水,“我能给你一个机会。一个没有门第之见,没有家族束缚,只有笔墨相伴,琴瑟和鸣的机会。你们会相守一生,看遍金陵的烟雨,共度岁岁年年。”
清光骤然亮起,将沈砚之的身影笼罩。他低头看向手中的印章,印面的裂痕竟缓缓弥合,青田石的质地愈发温润,并蒂莲钮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耳边传来熟悉的琴声,正是那日秦淮河上,苏婉凝弹过的曲子。
沈砚之循着琴声望去,看见听雨斋的窗边,苏婉凝正端坐抚琴,月白的旗袍,眉眼如画,一如当年的模样。她看见他,停下琴声,眉眼含笑:“砚之,你回来了。我等你很久了。”
沈砚之快步走上前,将那方并蒂莲钮的印章递到她手中,声音温柔:“婉凝,这方印章,送你。愿我们,岁岁年年,永不分离。”
苏婉凝接过印章,指尖轻抚过印面的“浮生若梦”,眼底满是笑意:“浮生若梦,与君相伴,便是人间至美。”
清光缓缓散去,沈砚之的身影化作一缕流光,没入印章之中。印章上的黑气彻底消散,印面的裂痕消失不见,青田石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是从未经历过岁月的辜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