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烬指尖拈起第二十三份卷宗,粗粝的牛皮纸封面泛着暗哑的灰褐色,边角处磨损得厉害,像是被人揣在军装口袋里,跟着主人走过了无数个硝烟弥漫的战场。封面上的字迹刚劲挺拔,带着金戈铁马的凛冽之气——嵌宝铁十字勋章,将军怨魂,民国二十六年,淞沪战场。
他将卷宗摊开在书桌上,月光透过落地窗,静静淌在玻璃展柜里那枚勋章上。勋章是银质的,十字轮廓硬朗分明,中心嵌着一颗鸽血红宝石,宝石周围刻着细密的花纹,那是军功的象征。可勋章的边缘却扭曲变形,宝石上裂了一道细纹,像是被炮弹碎片砸中过,藏着一段热血与遗憾交织的沙场往事。
卷宗里的故事,埋在淞沪的焦土之下,藏在冲锋的号角声里,刻在那枚带着体温的勋章之上。
勋章的主人,名唤顾晏辰,是国民革命军某部的少将师长。他出身将门,十七岁投笔从戎,从一名普通的士兵一步步走到师长的位置,身上的伤疤,是他最荣耀的军功章。这枚嵌宝铁十字勋章,是他在长城抗战中,率部击溃三倍于己的敌军后,上级亲自颁发给他的。他将勋章挂在胸口,带着麾下的将士们南征北战,守的是家国,护的是百姓。
民国二十六年,淞沪会战爆发。日军的飞机如同蝗虫般掠过天空,炸弹将繁华的上海炸成一片火海。顾晏辰率部驻守在宝山县城,那是淞沪战场的咽喉要道,也是日军进攻的重点目标。
开战前,他给远在北平的妻子苏晚写了一封信。信纸上的字迹,带着几分难得的温柔:“晚晚,此战若胜,我便卸甲归田,陪你看遍北平的银杏,守着我们的小院子,再也不分开。若败……便以我之躯,守我家国。”
苏晚的回信,是一方绣着并蒂莲的手帕,手帕里包着一枚平安扣。她说:“君守国门,我守家门。我等你回来,等你陪我看银杏。”
宝山县城的战斗,打得异常惨烈。日军的炮火,几乎将县城夷为平地。顾晏辰的部队,伤亡惨重,弹药也渐渐告罄。士兵们啃着硬邦邦的窝头,喝着浑浊的雨水,却没有一个人退缩。
“弟兄们!”顾晏辰站在残破的城墙上,握着腰间的佩刀,声音沙哑却坚定,“宝山是我们的国门!身后就是上海,就是千千万万的百姓!我们退一步,敌军就进一步!今日,我顾晏辰与宝山共存亡!”
“与宝山共存亡!”
士兵们的怒吼,响彻云霄。
战斗持续了七天七夜。顾晏辰的左臂被炮弹碎片击中,鲜血染红了军装,可他依旧咬着牙,指挥着战斗。他胸口的那枚铁十字勋章,在硝烟里闪着光,像是一颗永不熄灭的火种。
第八天清晨,日军发起了总攻。
顾晏辰率部冲锋,佩刀砍卷了刃,子弹也打光了。他看着身边的士兵,一个个倒下,看着日军的刺刀,刺向手无寸铁的百姓,眼底的血丝,几乎要渗出来。
就在这时,一枚炮弹落在了他的身边。
剧烈的爆炸声中,顾晏辰被气浪掀飞出去。他的身体重重摔在地上,胸口的勋章,被一块滚烫的弹片击中,扭曲变形,宝石也裂了一道细纹。他看着渐渐逼近的日军,看着远处升起的狼烟,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那枚平安扣紧紧攥在手里。
“晚晚……我守不住……银杏了……”
这是他留在世间的最后一句话。
宝山县城最终还是失守了。可顾晏辰的部队,死死拖住了日军的脚步,为大部队的撤退,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远在北平的苏晚,得知顾晏辰牺牲的消息时,正在院子里种银杏树苗。她手里的树苗掉在地上,眼泪无声地滑落。她没有哭嚎,只是默默捡起树苗,栽进土里,然后坐在院子里,等了一天又一天,等了一年又一年。
直到北平解放,直到她白发苍苍,院子里的银杏树苗长成了参天大树,她也没能等到那个陪她看银杏的人。
顾晏辰的怨气,不似旁人那般带着恨,而是带着无尽的遗憾。他憾自己没能守住宝山,憾自己没能兑现对妻子的承诺,憾自己没能看到山河无恙,百姓安康。这份遗憾,缠上了那枚嵌宝勋章,让勋章上的血迹百年不褪,也让他的魂魄,困在了淞沪的焦土之上,日复一日地看着战场的残阳,听着枪炮的回响。
齐烬合上卷宗,指尖落在玻璃展柜里的勋章上。勋章边缘的扭曲处,飘出一缕极淡的黑气,带着硝烟的味道,藏着军人的忠魂与遗憾。
他伸出手,一缕清光自指尖溢出,缓缓笼罩住那枚勋章。
黑气翻涌,化作一道身着军装的身影。顾晏辰的左臂缠着绷带,胸口挂着那枚变形的勋章,眉眼间带着军人的刚毅,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遗憾。他看着齐烬,声音低沉:“你是谁?这里是……宝山战场?”
“我是来帮你的。”齐烬看着他,眼底的悲悯如月光般柔和,“帮你了结那段沙场憾事,帮你守住家国,也帮你,兑现对苏晚的承诺。”
顾晏辰的身影猛地一颤,手里的佩刀险些掉在地上:“你说什么?我……我还能回去?还能看到山河无恙?”
“能。”齐烬的声音坚定,像是冲锋的号角,“我能给你一个机会。一个没有硝烟,没有战火,山河无恙,百姓安康的机会。你会卸甲归田,陪苏晚看遍北平的银杏,守着你们的小院子,一生安稳。”
清光骤然亮起,将顾晏辰的身影笼罩。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臂,绷带消失不见,手臂完好如初。胸口的勋章,恢复了原本的模样,十字轮廓硬朗,宝石熠熠生辉,再也没有一丝伤痕。
耳边传来了熟悉的鸟鸣声。
顾晏辰循着声音望去,看见自己身处北平的一座小院子里。院子里的银杏树枝繁叶茂,金黄的叶子随风飘落。苏晚穿着素色的旗袍,正站在银杏树下,含笑望着他,一如当年的模样。
“晏辰。”苏晚的声音温柔,“你回来了。银杏黄了,我们去看好不好?”
顾晏辰看着她,眼眶瞬间红了。他快步走上前,紧紧抱住她,泪水无声地滑落:“晚晚,我回来了。我陪你看银杏,陪你守着这个家,再也不分开。”
苏晚轻轻拍着他的背,脸上满是笑意。
清光缓缓散去,顾晏辰的身影化作一缕流光,没入勋章之中。勋章上的黑气彻底消散,宝石上的细纹也消失不见,银质的十字,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是从未经历过硝烟与战火。
齐烬拿起勋章,将它放进玻璃展柜,放在描金海棠发钗的旁边。月光落在二十三件圣器上,每一件都藏着一段圆满的过往,暖意融融。
他低头,在卷宗的“因果判定”一栏,写下一行字:投生和平年代,卸甲归田,与苏晚相守北平小院,看遍银杏四季,了结前世沙场忠魂之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