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烬指尖拈起第二十二份卷宗，素色绫罗封面泛着柔和的光泽，边角绣着几缕缠枝莲纹，指尖拂过，仿佛还能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脂粉香。封面上的字迹娟秀清丽，带着女儿家的温婉缱绻——描金海棠发钗，闺怨幽魂，清乾隆年间，姑苏城。
他将卷宗摊开在书桌上，月光如纱，漫过玻璃展柜，照亮了那支静静躺着的发钗。钗头是一朵栩栩如生的海棠花，花瓣用赤金细细描过，流光溢彩，钗身却有道极浅的裂痕，像是被人失手摔过，藏着一段未了的女儿心事。
卷宗里的故事，藏在姑苏城的烟雨里，藏在深宅大院的绣楼中，藏在那支发钗的描金纹路里。
发钗的主人，名唤沈婉娘，是姑苏城绸缎庄沈家的大小姐。她生得眉目如画，一手苏绣更是冠绝江南，等闲人家的小姐都以求得她一针半线为荣。沈家与城东的林家是世交，婉娘自幼便与林家公子林文轩青梅竹马。文轩温文尔雅，饱读诗书，闲来便会爬上沈家绣楼的墙头，与婉娘隔着一扇雕花窗，谈诗论画，赏雨听风。
那年上元节，姑苏城里花灯如昼，文轩牵着婉娘的手，在灯市上逛到深夜。他指着一盏海棠花灯，笑着对她说：“婉娘，你生得这般美，便如这海棠一般。待我明年秋闱高中，便用八抬大轿娶你过门，日日为你描眉簪花。”
婉娘羞红了脸，从袖中取出一支刚做好的描金海棠发钗，轻轻插在他的发间：“文轩哥哥，这支钗，你替我收着。待你金榜题名时，便用它……”
话未说完，便被一阵喧闹打断，两人相视一笑，满心都是对未来的期盼。
文轩将那支发钗视若珍宝，日夜贴身佩戴。秋闱将至，他辞别婉娘，远赴京城赶考。临别那日，婉娘站在码头，红着眼眶叮嘱：“路上小心，莫要太过操劳，我在姑苏等你回来。”
文轩点头，从怀中取出发钗，郑重地插回婉娘鬓边：“等我。”
船儿离岸，载着婉娘的满心牵挂，驶向京城。
起初，书信还能按时寄来，文轩在信中写京城的繁华，写备考的艰辛，字里行间都是对婉娘的思念。可三个月后，书信突然断了。婉娘日日倚在绣楼窗前，望着码头的方向，从春等到夏，从夏等到秋，等来的却是文轩高中状元，奉旨迎娶宰相千金的消息。
那一日，姑苏城的雨下得极大，婉娘握着那封辗转送来的书信，指尖冰凉。她不信文轩会负她，连夜收拾行囊，便要去京城寻他问个明白。可沈老爷却将她锁在绣楼里，叹着气说：“婉娘，君心似铁，宰相势大，林家已是攀龙附凤，你去了，又能如何？”
婉娘在绣楼里哭了三天三夜，她摘下鬓边的描金海棠发钗，失手摔在地上，钗身磕出一道裂痕。她看着那道裂痕，心也跟着碎成了两半。
此后，婉娘便病倒了。她躺在绣楼的病榻上，日日望着窗外的海棠树，日渐憔悴。弥留之际，她握着那支发钗，喃喃自语：“文轩哥哥，你说过的，要娶我过门……你怎么忘了……”
话音未落，便溘然长逝，年仅十八岁。
而远在京城的文轩，并非负心之人。他高中状元后，本想立刻辞官回乡娶婉娘，却不料宰相看中他的才华，以林家全族性命相要挟，逼他娶自己的女儿。他日夜被软禁在宰相府中，连一封书信都无法寄出。得知婉娘病逝的消息时，他正在新婚之夜，穿着大红喜服，却一口血喷了出来，当场晕死过去。
后来，文轩用尽毕生之力，辅佐明君，励精图治，却终身未再娶。他辞官归隐后，回到姑苏城，在沈家绣楼旁盖了一座小院子，日日对着那支描金海棠发钗，独坐至天明，直至白发苍苍。
婉娘的怨气，不似旁人那般浓烈，却带着化不开的怅惘。那怨气缠上发钗，让钗头的海棠花永不凋谢，也让她的魂魄，困在绣楼的月光里，日复一日地等，等那个不会回来的人。
齐烬合上卷宗，指尖落在玻璃展柜里的描金海棠发钗上。钗身的裂痕里，飘出一缕极淡的黑气，带着江南烟雨的湿润，藏着女儿家的痴念。
他伸出手，一缕清光自指尖溢出，缓缓笼罩住那支发钗。
黑气翻涌，化作一道身着素色罗裙的女子身影。婉娘依旧是十八岁的模样，眉眼间带着淡淡的哀愁，手里紧紧攥着那支发钗，怔怔地望着窗外的方向，像是在等谁。
“婉娘。”齐烬的声音温和，像是上元节的花灯，带着暖意。
婉娘转过身，看见齐烬，眼中闪过一丝迷茫：“你是谁？可是文轩哥哥派来的人？”
“我是来帮你的。”齐烬看着她，眼底满是悲悯，“帮你了结那段未了的情缘，帮你等回那个不会负你的人。”
婉娘的身体猛地一颤，手里的发钗险些掉在地上：“你说……文轩哥哥他没有负我？”
“他从未负你。”齐烬的声音轻柔，“他被宰相要挟，身不由己。得知你病逝的消息，他苦守一生，未再娶亲。”
清光骤然亮起，将婉娘的身影笼罩。她低头看向手中的发钗，那道裂痕竟缓缓消失，钗身的描金愈发鲜亮。耳边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文轩穿着青衫，正站在绣楼的窗下，含笑望着她，一如当年的模样。
“婉娘。”文轩的声音温柔，“我回来了。秋闱高中，我来娶你了。”
婉娘看着他，泪水汹涌而出，却带着释然的笑意。她举起发钗，轻声道：“文轩哥哥，你看，这支钗还在。”
文轩快步走上前，接过发钗，轻轻插在她的鬓边，握住她的手：“在。此生此世，永不分离。”
清光缓缓散去，婉娘的身影化作一缕流光，没入发钗之中。钗身上的黑气彻底消散，海棠花在月光下，美得惊心动魄。
齐烬拿起发钗，将它放进玻璃展柜，放在碎裂端砚的旁边。月光落在二十二件圣器上，每一件都泛着温柔的光，像是在诉说着一个个被成全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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