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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裂砚台的文人风骨

怨灵圣器投生

齐烬指尖拈起第二十一份卷宗,宣纸封面泛着经年的米黄色,边角处沾着几点干涸的墨痕,指尖拂过,仿佛还能触到当年研墨时的温润。封面上的字迹清瘦挺拔,带着文人独有的傲骨——碎裂端砚,书生怨魂,明嘉靖年间,应天府。

他将卷宗摊开在书桌上,月光如练,淌过玻璃展柜,照亮了那方裂成两半的端砚。砚台是老坑石料,质地细腻如婴孩肌肤,砚池里还凝着半池乌黑的墨,砚心刻着两个小字:守拙。裂痕从砚心斜贯到底,像是被人狠狠摔过,断口处的石纹里,还嵌着一丝极淡的血色。

卷宗里的故事,藏在应天府的青石板巷里,藏在寒窗苦读的灯火里,藏在一纸谏书的墨痕里。

砚台的主人,名唤温庭钧,是应天府的一介穷书生。他自幼丧父,与母亲相依为命,寒窗苦读数十年,只为求得功名,一展抱负,更想凭手中笔,写尽天下苍生苦。这方端砚,是他中秀才那年,母亲咬牙变卖了陪嫁的银簪,给他换来的礼物。温庭钧视若珍宝,日日研墨,笔耕不辍,砚池里的墨,从未干涸过。

那年春闱,温庭钧不负众望,一举高中探花。金銮殿上,他对答如流,字字珠玑,嘉靖帝龙颜大悦,当即授了他翰林院编修之职。初入官场,温庭钧一腔热血,见朝堂之上严嵩专权,苛捐杂税压得百姓喘不过气,便夜夜挑灯,写下一封万字谏书,字字泣血,痛陈时弊。

他研墨时,用的便是那方“守拙”砚。墨锭在砚心缓缓转动,磨出的墨汁浓黑透亮,落于纸上,字迹力透纸背。母亲见他日夜操劳,心疼得落泪,劝他:“儿啊,官场险恶,严嵩势大,你莫要拿身家性命去赌。”

温庭钧握着笔杆,目光坚定:“娘,孩儿读圣贤书,所学的便是‘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如今百姓疾苦,我若缄口不言,何以为读书人?”

谏书递上去的那日,应天府刮着凛冽的寒风。

严嵩看了谏书,勃然大怒,当即在嘉靖帝面前诬陷温庭钧勾结乱党,意图谋反。嘉靖帝昏聩,竟信了谗言,一道圣旨下,将温庭钧打入天牢,抄没家产。

天牢阴冷潮湿,温庭钧受尽酷刑,却始终不肯低头。严嵩派人来劝降,许他高官厚禄,温庭钧只冷笑一声:“尔等奸佞,祸国殃民,我温庭钧宁死不与尔等为伍!”

严嵩恼羞成怒,下令将温庭钧斩首示众。

行刑那日,应天府万人空巷。百姓们自发跪在街边,哭着为他送行。温庭钧身着囚服,须发凌乱,却依旧昂首挺胸。临刑前,他望着南方——那是母亲所在的方向,朗声道:“我身虽死,风骨不灭!愿后世书生,皆能守拙,不阿谀,不谄媚,为苍生发声!”

刽子手的大刀落下,一腔热血溅在刑场的黄土上。

而那方“守拙”砚,在抄家时被衙役狠狠摔在地上,裂成了两半。老母亲抱着碎裂的砚台,哭瞎了双眼,不久后便郁郁而终。

温庭钧的怨气,缠上了那方碎砚。他怨严嵩的奸佞,怨帝王的昏聩,更怨自己空有一腔抱负,却无力救百姓于水火。那怨气让砚池里的墨百年不涸,也让他的魂魄,困在砚台之上,日日听着应天府的风雨,看着朝堂的更迭,看着百姓依旧在苛政下挣扎。

齐烬合上卷宗,指尖落在玻璃展柜里的碎砚上。裂痕里的黑气丝丝缕缕,带着文人的悲愤与不甘,比之前的怨灵,多了几分沉郁的执念。

他伸出手,一缕清光自指尖溢出,缓缓笼罩住那方端砚。

黑气翻涌,化作一道身着青衫的书生身影。温庭钧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几分憔悴,手里紧紧攥着那两半砚台,眼神里满是悲愤:“苍天不公!奸臣当道,百姓受苦,我一腔热血,竟落得如此下场!”

齐烬看着他,眼底的悲悯如月光般柔和:“我知你恨。恨严嵩的构陷,恨帝王的昏庸,恨自己壮志未酬,恨那方砚台,没能写完你心中的太平盛世。”

温庭钧的身影猛地一颤,手里的砚台险些脱手。他怔怔地看着齐烬,声音颤抖:“你……你竟懂我?懂我笔下的苍生,懂我砚中的风骨?”

“你的砚,刻着‘守拙’二字,那是你的初心。”齐烬的声音温和,像是书院里的清风,“我能给你一个机会。一个没有奸佞,没有苛政,你能一展抱负的机会。”

清光骤然亮起,将温庭钧的身影笼罩。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不再是囚服上的血污,而是干净的青衫袖口。手里的砚台,裂痕竟缓缓弥合,恢复了完好如初的模样,砚池里的墨,依旧浓黑透亮。

耳边传来朗朗的读书声。

温庭钧循着声音望去,看见自己身处一座宽敞的书院。窗外阳光正好,庭院里的海棠开得正艳。书桌前,坐着数十个稚气未脱的孩童,正跟着他诵读圣贤书。母亲坐在一旁的摇椅上,缝着衣裳,眉眼含笑。

不远处的朝堂之上,新帝英明,广开言路,贤臣辈出。他的万字谏书,被奉为治国良策,贴在朝堂的墙壁上,字字句句,皆被采纳。百姓们安居乐业,炊烟袅袅,再也不见苛政之苦。

温庭钧拿起案上的毛笔,蘸了砚池里的墨,落笔写下“为生民立命”五个字,笔锋遒劲,风骨凛然。

他回头看向母亲,眼眶泛红,声音哽咽:“娘,孩儿做到了。”

母亲笑着点头,眼里满是欣慰。

清光缓缓散去,温庭钧的身影化作一缕流光,没入端砚之中。裂痕彻底消失,黑气消散殆尽,砚台的石质,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砚池里的墨,仿佛也染上了几分暖意。

齐烬拿起端砚,将它放进玻璃展柜,放在刻字酒葫芦的旁边。月光落在二十一件圣器上,每一件都藏着一段圆满的过往,暖意融融。

他低头,在卷宗的“因果判定”一栏,写下一行字:投生明万历年间,入朝为官,辅明君,安百姓,著书立说传后世,了结前世文人风骨之憾。

合上卷宗时,窗外的月光愈发皎洁,黄浦江的潮声,像是在为那些被成全的执念,低吟浅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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