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烬指尖拈起第二十份卷宗,粗麻纸的封面带着被岁月浸过的微黄,边角处还沾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酒渍,凑近了仿佛能闻到一股陈年老酒的醇香。封面上的字迹豪迈洒脱,带着几分江湖侠客的肆意——刻字酒葫芦,游侠怨魂,明末清初,关中古道。
他将卷宗摊开在书桌上,月光穿过落地窗,恰好淌到玻璃展柜里那只葫芦上。葫芦是陈年的老葫芦,通体呈深褐色,表面光滑如镜,葫芦肚上用刀尖刻着两个遒劲的字:同醉。葫芦口用红绳系着,塞着一枚木塞,木塞边缘还泛着湿润的光泽,像是刚被人拔开过。
卷宗里的故事,藏在关中古道的风沙里,藏在酒馆的吆喝声里,藏在两柄长剑的交击声里。
酒葫芦的主人,名唤燕赤霞——不是那个斩妖除魔的道士,而是明末一个浪迹天涯的游侠。他自幼父母双亡,在江湖上摸爬滚打长大,练就了一身好剑法,腰间常年挂着这只酒葫芦。葫芦是他与义兄楚云飞结拜时,两人一起摘的葫芦,一起刻的字,约定此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醉卧江湖,永不相负。
楚云飞是镖局的少东家,为人豪爽仗义,与燕赤霞一见如故。两人曾在华山之巅对饮,曾在黄河岸边策马,曾联手击退过数十个山匪,也曾在破庙里抵足而眠,畅谈江湖理想。燕赤霞说,等天下太平了,他就和楚云飞开一间小酒馆,名字就叫“同醉楼”,酿最烈的酒,交最真的朋友。楚云飞笑着应下,说届时定要与他喝个三天三夜,不醉不归。
那时的关中古道,兵荒马乱,盗匪横行。楚云飞的镖局接了一趟镖,是为江南的一户官宦人家,押送一批赈灾的粮食。临行前,燕赤霞将自己的酒葫芦送给了他,拍着他的肩膀说:“义兄,此去路途艰险,带着它,就当我陪在你身边。”楚云飞接过葫芦,将自己的佩剑解下来递给燕赤霞:“贤弟,这剑伴我多年,你且收下,等我回来,咱们用它切肉下酒。”
谁也没想到,这一分别,竟是永诀。
楚云飞的镖局走到潼关城外时,遭遇了一伙悍匪。那伙悍匪人数众多,个个心狠手辣,目标却不是粮食,而是楚云飞本人——他们是被楚云飞得罪过的另一伙镖局雇来的杀手。
一场恶战,在潼关古道上爆发。楚云飞的手下拼死抵抗,却寡不敌众。他握着燕赤霞送的酒葫芦,挥舞着长剑,杀红了眼。可猛虎架不住群狼,他的身上添了一道又一道伤口,鲜血染红了衣衫,也染红了那只酒葫芦。
临死前,楚云飞将酒葫芦紧紧揣在怀里,对着燕赤霞所在的方向,喃喃道:“贤弟,愚兄……等不到同醉楼了……”
燕赤霞得知消息时,正在长安城里的一家小酒馆喝酒。他摔碎了酒杯,疯了一般冲向潼关。等他赶到时,只看到满地的尸体,和楚云飞怀里那只沾着血的酒葫芦。
他抱着楚云飞的尸体,在潼关古道上坐了三天三夜,喝光了葫芦里所有的酒,哭哑了嗓子。
此后,燕赤霞变了。他不再浪迹天涯,而是守在潼关城外,成了一个缉盗的义士。他提着楚云飞留下的剑,杀了所有参与那场劫镖的悍匪,也端了那家雇凶的镖局。可他的心,却空了。
他重新找了一只葫芦,刻上“同醉”二字,终日与酒为伴。他常常坐在楚云飞的坟前,对着墓碑喝酒,对着墓碑说话,说江湖的趣事,说他剿灭的匪寇,说他还没来得及开的同醉楼。
岁月流逝,燕赤霞渐渐老去。他的剑法不再凌厉,他的酒量也大不如前。临终前,他将那只刻字酒葫芦放在楚云飞的坟头,笑着闭上了眼睛:“义兄,黄泉路上,咱们……终于可以同醉了……”
可他的执念,却没有消散。他怨那场无妄的江湖仇杀,怨自己没能陪楚云飞走完最后一程,怨那个还没来得及开的同醉楼。这份执念缠上了那只酒葫芦,让葫芦里的酒香百年不散,也让燕赤霞的魂魄,困在了葫芦之上,日复一日地守着潼关古道,守着那段未了的兄弟情义。
齐烬合上卷宗,指尖落在玻璃展柜里的酒葫芦上。葫芦肚上的“同醉”二字,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一股酒香混着淡淡的怨气,丝丝缕缕地飘出来。
他伸出手,一缕清光自指尖溢出,缓缓笼罩住那只酒葫芦。
黑气翻涌,化作一道身着青色游侠服的身影。燕赤霞的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手里紧紧攥着那只酒葫芦,眼神里满是落寞与怅惘。
“你是谁?”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酒意,“莫不是……来陪我喝酒的?”
齐烬看着他,眼底的悲悯如月光般温柔:“我是来帮你的。帮你了结那段江湖憾事,帮你和楚云飞,开一间属于你们的同醉楼。”
燕赤霞的身影猛地一颤,手里的酒葫芦险些掉在地上。他看着齐烬,眼里闪过一丝不敢置信的光:“你说什么?我……我还能再见他一面?”
“不止一面。”齐烬的声音温和,像是关中古道的风,“我能给你们一个机会。一个没有匪寇,没有仇杀,只有酒和江湖的机会。你们会在长安城里开一间同醉楼,酿最烈的酒,交最真的朋友,醉卧江湖,永不相负。”
清光骤然亮起,将燕赤霞的身影笼罩。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皱纹消失不见,手上的老茧也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双结实有力的手。他手里的酒葫芦,变得崭新发亮,“同醉”二字熠熠生辉。
远处,传来了熟悉的笑声。
燕赤霞循着声音望去,看见长安城外的官道上,一个身着锦衣的青年正策马而来,手里挥舞着一柄长剑,笑得爽朗:“贤弟!我回来了!快去摘葫芦,咱们今日就酿同醉楼的第一坛酒!”
那是楚云飞,是他记忆里的模样,意气风发,眉眼含笑。
燕赤霞看着他,眼眶瞬间红了。他举起酒葫芦,朝着楚云飞大喊:“义兄!我等你很久了!”
楚云飞勒住马,翻身下马,快步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贤弟,久等了。”
清光缓缓散去,燕赤霞的身影化作一缕流光,没入酒葫芦之中。葫芦上的黑气彻底消散,酒香变得愈发醇厚,像是藏了百年的佳酿,在月光下散发着温暖的气息。
齐烬拿起酒葫芦,将它放进玻璃展柜,放在浸毒银针的旁边。月光落在二十件圣器上,每一件都泛着温润的光,像是在诉说着一个个被圆满的故事。
他低头,在卷宗的“因果判定”一栏,写下一行字:投生明末长安,与义兄楚云飞开同醉楼,酿美酒结知己,醉卧江湖一生,了结前世兄弟憾事。
合上卷宗时,窗外的黄浦江,潮水拍打着堤岸,发出温柔的声响。月光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像是无数个圆满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