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烬指尖拈起第十九份卷宗,泛黄的纸页上沾着几点暗褐色的痕迹,像是干涸的药渍,又像是凝固的血珠。封面的字迹清隽,却透着一股沉沉的冷意——浸毒银针,药庐怨魂,晚清光绪年间,滇南苗疆。
他将卷宗摊开在书桌上,月光顺着窗沿爬进来,恰好照亮玻璃展柜里那支静静躺着的银针。银针长三寸七分,针身刻着细密的缠蛇纹,针尖泛着一抹极淡的青黑色,那是百年不消的毒,也是百年不散的怨。
卷宗里的故事,藏在滇南连绵的云雾里,藏在药庐的药香与血腥里。
银针的主人,名唤叶灵素,是滇南苗疆赫赫有名的“药王”叶远山的独女。她自幼跟着父亲学医,一手针灸术出神入化,三根银针下去,能让濒死的病人起死回生。叶灵素性子温婉,却也有着苗疆女子的刚烈,她守着父亲留下的“济世药庐”,悬壶济世,分文不取,是苗疆百姓口中的“活菩萨”。
药庐后山,种着一片蛊毒花,那是苗疆独有的毒物,也是解百毒的药引。叶灵素守着这片花,也守着一个秘密——她的未婚夫,是山下寨子的猎手岩风。岩风身强体健,箭术超群,每次进山打猎,都会给她带来最清甜的野果,最温暖的兽皮。
两人约定,等秋收过后,岩风便带着聘礼,八抬大轿娶她过门。
可这份宁静,却被一个外来的郎中打破了。
那人自称沈白川,从京城来,穿着一身绸缎长衫,摇着一把折扇,说要向叶远山学习苗疆针灸术。那时叶远山刚过世不久,叶灵素念他是同道中人,便收留了他,还将父亲的针灸秘籍《青囊针经》借给他翻阅。
沈白川看似温文尔雅,实则野心勃勃。他觊觎的,不只是《青囊针经》,还有后山的蛊毒花——那花炼制的毒药,无色无味,杀人于无形,是宫中权贵梦寐以求的利器。
他假意与叶灵素探讨医术,暗地里却偷偷绘制蛊毒花的生长图谱,还在叶灵素的银针上,淬了无色无味的“牵机毒”。这种毒,初时无甚症状,待到月圆之夜,便会让人全身僵硬,七窍流血而亡。
沈白川的目标,是苗疆土司。土司手握重兵,一直是朝廷的心腹大患。他想借叶灵素的手,毒杀土司,以此换取京城的一官半职。
那日,土司的幼子突发急病,浑身抽搐,人事不省。土司派人快马加鞭请叶灵素出诊。叶灵素带着银针,匆匆赶去,却不知,沈白川早已在暗中设下了圈套。
她用银针为幼童施针,银针刺入穴位的瞬间,幼童的抽搐竟愈发厉害,片刻后,便口吐白沫,气绝身亡。
就在这时,沈白川突然带着一群官兵冲了进来,指着叶灵素,厉声喝道:“大胆妖女!竟敢毒杀土司幼子!我亲眼看见你用浸毒银针害人!”
官兵们一拥而上,将叶灵素绑了起来。她看着沈白川手中那支沾着毒的银针——那是她平日里最常用的一支,此刻却成了杀人的罪证。她又看向土司悲愤欲绝的脸,看向寨民们愤怒的咒骂,百口莫辩。
岩风得知消息,提着猎刀冲进土司府,想要救走叶灵素,却被乱箭射死在府门前。
叶灵素看着岩风的尸体倒在血泊里,看着沈白川得意的笑容,心彻底死了。
行刑那日,苗疆的天阴沉沉的,飘着细雨。叶灵素被绑在刑柱上,沈白川站在她面前,晃着那本《青囊针经》,笑道:“叶姑娘,多谢你慷慨相助。待我回京领赏,定不会忘了你的‘功劳’。”
叶灵素看着他,突然笑了,笑得凄厉而绝望。她猛地挣开束缚——那是她用最后一丝力气,催动了苗疆的本命蛊。本命蛊反噬,她的身体迅速枯萎,可她的手指,却死死掐住了沈白川的脖颈。
“我叶灵素一生济世,从未害过人!”她的声音嘶哑,响彻山谷,“沈白川,你狼子野心,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话音落下,她一口鲜血喷在沈白川的脸上,气绝身亡。
她的怨气,比之前任何一个怨灵都要浓烈。那怨气缠上那支浸毒银针,让针尖的青黑永不褪色,也让她的魂魄,困在银针之上,看着沈白川带着《青囊针经》和蛊毒花图谱,得意洋洋地离开苗疆,看着济世药庐,在一场大火中化为灰烬。
此后百年,但凡有人触碰那支银针,都会浑身僵硬,七窍流血,死状与土司幼子一模一样。
齐烬合上卷宗,指尖落在玻璃展柜里的银针上。针尖的青黑隐隐发亮,一股阴冷的寒气,透过玻璃,丝丝缕缕地渗出来。
他伸出手,一缕清光自指尖溢出,缓缓笼罩住那支银针。
黑气翻涌,化作一道身着苗疆服饰的女子身影。叶灵素的脸色苍白如纸,双眼赤红,手里紧紧攥着那支银针,眼神里满是滔天的恨意。
“滚!”她的声音尖锐,带着刺骨的寒意,“这是我的针!是沈白川的罪证!谁也别想碰!”
齐烬看着她,眼底的悲悯如月光般温柔:“我知道你恨。恨沈白川的背信弃义,恨自己识人不清,恨没能护住岩风,没能守住济世药庐。”
叶灵素的身影猛地一颤,手里的银针“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看着齐烬,眼里的恨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痛苦与委屈:“你怎么知道……怎么知道我的药庐,我的岩风……”
“你的银针,藏着你的执念。”齐烬的声音温和,像是滇南山间的清风,“我能给你一个机会。一个没有沈白川,没有阴谋诡计,只有你和岩风,只有济世药庐的机会。”
清光骤然亮起,将叶灵素的身影笼罩。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双手白皙纤细,没有沾染半点血腥,手里握着的,是一支干净的银针,针身的缠蛇纹,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远处,传来了熟悉的药香,还有岩风爽朗的笑声。
叶灵素循着声音望去,看见济世药庐的木门敞开着,父亲正坐在院里晒药草,岩风扛着一头猎物,大步流星地走来,看见她,笑得眉眼弯弯:“灵素,我今天猎到了一头麂子,晚上给你做你最爱吃的麂子肉!”
父亲抬起头,笑着招手:“灵素,快过来帮忙翻晒药草,再过几日,你的针灸术,就能赶上我了。”
叶灵素看着眼前的景象,泪水汹涌而出。她一步步走进药庐,看着院里晒得整整齐齐的药草,看着岩风温暖的笑容,看着父亲慈祥的脸庞,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爹……岩风……”
清光缓缓散去,叶灵素的身影化作一缕流光,没入银针之中。针尖的青黑彻底消失,黑气也消散得无影无踪,银针的光泽,变得纯净而温润,像是从未沾染过毒药与仇恨。
齐烬拿起银针,将它放进玻璃展柜,放在染血匕首的旁边。月光落在十九件圣器上,暖意融融,驱散了最后一丝阴冷。
他低头,在卷宗的“因果判定”一栏,写下一行字:投生晚清滇南苗疆,承父业守济世药庐,与猎手岩风成婚,悬壶济世一生,了结前世药庐恩仇。
合上卷宗时,窗外的蝉鸣又起,黄浦江的潮声,温柔得像是母亲的呢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