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烬指尖拈起第十八份卷宗,牛皮纸封面泛着陈旧的暗黄色,边缘处浸着一丝洗不掉的褐红,像是经年累月渗进去的血渍。封面上的字迹凌厉如刀,带着股肃杀之气——染血青铜匕首,黑帮怨魂,民国十七年,上海滩。
他将卷宗平铺在白橡木书桌上,月光透过落地窗淌进来,恰好照亮纸页上的第一行字,也照亮了玻璃展柜里那把静静躺着的匕首。匕首是青铜铸就,剑身缠着繁复的云纹,却被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覆盖,那血痕黑红发亮,像是刚溅上去不久,隐隐透着一股血腥味。
卷宗里的故事,比前十七份都要凛冽。
匕首的主人,名唤陆峥,是民国十七年上海滩“洪帮”的一名年轻打手。他不是那种嗜杀成性的莽夫,眉眼间甚至带着几分书生的温润,只因幼时家破人亡,被洪帮帮主陈爷捡回帮中,才练就了一身以一敌十的本事。陆峥的腰间,常年别着这把青铜匕首,那是陈爷送他的成人礼,也是他的护身武器。
洪帮在上海滩立足多年,与盘踞在闸北的“青帮”水火不容。两帮为了争夺码头的控制权,火并过无数次,每一次都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陆峥在火并里杀过不少人,可他的刀,从来只对着那些手上沾了无辜百姓鲜血的青帮打手。
他心里藏着一个秘密。
闸北的一条巷弄里,住着一个叫阿芷的姑娘。阿芷是个裁缝,父母早逝,独自守着一间小小的裁缝铺,靠给人缝补衣裳过活。陆峥第一次遇见她,是在一个雨夜,他被青帮的人追杀,浑身是伤地躲进了她的铺子。阿芷没有惊慌,只是默默地给他包扎伤口,给他端来一碗热粥。
那碗粥的暖意,焐热了陆峥冰冷的心。
此后,陆峥只要有空,就会绕路去阿芷的裁缝铺。他不敢说自己是洪帮的人,只说自己是个跑码头的伙计。阿芷也从不追问,只是听他讲些码头的趣事,给他缝补磨破的衣衫。陆峥看着她低头缝衣时,阳光落在她发梢的模样,心里便生出一个念头:等帮里的事情了了,他就辞掉打手的活,带着阿芷离开上海滩,去一个没有帮派争斗的小镇,开一间小铺子,安稳过一生。
他将这个念头藏在心底,也将那把青铜匕首磨得愈发锋利——他要靠着这把刀,挣够能让阿芷安稳度日的钱。
可黑帮的路,从来都是一条不归路。
青帮的新帮主是个狠角色,名叫张秃子,为了吞并洪帮的地盘,设下了一个毒计。他派人假扮成洪帮的人,在闸北的大街上滥杀无辜,又嫁祸给陆峥,说他是主谋。一时间,上海滩的报纸铺天盖地都是“洪帮打手陆峥滥杀平民”的新闻,百姓们对洪帮恨之入骨,连带着对阿芷也指指点点,说她是“黑帮情妇”。
阿芷的裁缝铺,再也没有客人上门。
陆峥得知消息时,正在码头巡逻。他红着眼赶回巷弄,却看见阿芷的铺子被人砸得稀烂,阿芷坐在门槛上,哭得撕心裂肺。
“陆峥,你告诉我,那些人说的是不是真的?”阿芷抬起头,眼里满是失望,“你到底是谁?”
陆峥看着她,喉咙发紧,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不能承认,承认了,就会把她拖进更深的泥沼里。
就在这时,张秃子带着青帮的打手围了过来。他狞笑着看着陆峥:“陆小子,你杀了我青帮那么多兄弟,今天,我就要用你的血,来祭奠他们!”
陆峥将阿芷护在身后,拔出了腰间的青铜匕首。
一场恶战,在窄窄的巷弄里爆发。
陆峥的刀很快,快得像是一道闪电。他砍翻了一个又一个青帮打手,可对方人多势众,他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衫。阿芷在一旁哭喊着让他快跑,可他不能跑——他跑了,阿芷就会被张秃子害死。
就在陆峥的匕首刺穿最后一个打手的喉咙时,张秃子从背后偷袭,一把砍刀狠狠劈在了他的背上。
陆峥踉跄着转过身,看着张秃子狰狞的脸,又看了一眼吓得浑身发抖的阿芷,眼底闪过一丝决绝。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青铜匕首掷了出去。
匕首划破空气,带着一道凌厉的寒光,精准地刺进了张秃子的心脏。
张秃子倒在地上,死不瞑目。
可陆峥也撑不住了,他重重地倒在地上,鲜血从他的伤口里汩汩流出,染红了脚下的青石板。阿芷扑过来抱住他,哭得肝肠寸断。
“陆峥,你醒醒……我不怪你了,我跟你走……”
陆峥看着她,嘴角扯出一抹微弱的笑意。他想抬手摸摸她的脸,可手指却怎么也抬不起来。他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那把染血的青铜匕首上,心里的念头,终究是没能实现。
“阿芷……忘了我……找个好人家……”
这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陆峥死后,阿芷守着他的尸体,哭了三天三夜。她将那把染血的青铜匕首收了起来,藏在裁缝铺的木箱里。不久后,她离开了上海滩,再也没有人知道她的去向。
而陆峥的怨气,缠上了那把匕首。他恨张秃子的阴险狡诈,恨帮派争斗的无情,更恨自己没能实现对阿芷的承诺。那怨气让匕首上的血痕永不褪色,也让陆峥的魂魄,困在了匕首之上,日复一日地看着上海滩的潮起潮落,看着帮派之间的厮杀永无止境。
齐烬合上卷宗,指尖落在玻璃展柜里的青铜匕首上。匕首上的黑气翻涌得厉害,比苏玉棠的琵琶更甚,那是一股带着恨意的戾气,几乎要冲破展柜的束缚。
他伸出手,一缕清光自指尖溢出,缓缓笼罩住那把匕首。
黑气像是被激怒了,猛地翻腾起来,化作一道凌厉的黑影,朝着齐烬扑来。那黑影穿着民国时期的黑色短打,眉眼间带着少年人的倔强与狠戾,正是陆峥的魂魄。
“滚!”陆峥的声音带着刺骨的寒意,“别碰我的刀!这刀上的血,是张秃子的,是青帮的,是我陆峥的!谁也别想抹去!”
齐烬看着他,眼底的悲悯更浓:“我知道你恨。恨张秃子的算计,恨帮派的争斗,恨自己没能护住阿芷,没能实现那个小镇的约定。”
陆峥的身影猛地一颤,像是被人狠狠击中了软肋。他看着齐烬,眼里的戾气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痛苦:“你怎么知道……你怎么知道我的约定?”
“你的匕首,藏着你的执念。”齐烬的声音温和,像民国时期上海滩的晚风,“我能给你一个机会。一个没有帮派争斗,没有张秃子,只有你和阿芷的机会。”
清光骤然亮起,将陆峥的身影笼罩。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那些狰狞的伤口消失不见,身上的短打干干净净,腰间,别着那把没有染血的青铜匕首。
远处,传来了熟悉的缝纫机声。
陆峥循着声音望去,看见巷弄尽头的裁缝铺里,阿芷正坐在缝纫机前,低头缝着一件蓝布长衫。阳光落在她的发梢,像极了他记忆里的模样。
阿芷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看见站在门口的陆峥,眼里闪过一丝惊喜:“陆峥?你怎么来了?快进来,我给你缝的长衫做好了。”
陆峥看着她,眼眶瞬间红了。他一步步走进裁缝铺,看着那件蓝布长衫,看着阿芷温柔的眉眼,泪水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阿芷……”他哽咽着,“我带你走,去一个没有争斗的小镇,好不好?”
阿芷笑着点头,眼里满是期待:“好啊。我早就想离开这里了,我们去江南,那里的小镇很美。”
清光缓缓散去,陆峥的身影化作一缕流光,没入青铜匕首之中。匕首上的血痕彻底消失,黑气也消散得无影无踪,青铜的剑身,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是从未沾染过杀戮与仇恨。
齐烬拿起匕首,将它放进玻璃展柜,放在断指琵琶的旁边。月光落在十八件圣器上,暖意融融。
他低头,在卷宗的“因果判定”一栏,写下一行字:投生民国江南小镇,遇裁缝阿芷,开一间杂货铺,安稳度日,了结前世黑帮仇怨。
合上卷宗时,窗外的黄浦江,潮水正缓缓退去。月光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像是无数个被圆满的执念,在低声吟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