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烬指尖拈起第二十四份卷宗,封面是暗褐色的僧袍布料所制,边角缝着细密的针线,凑近时能嗅到一股清冽的檀香,像是从深山古寺的佛堂里飘来的。封面上的字迹沉静肃穆,带着禅意的淡然——檀木念珠,僧者怨魂,民国十二年,临安天目山。
他将卷宗摊开在书桌上,月光如洗,漫过玻璃展柜,照亮了那串静静躺着的念珠。念珠是老山檀所制,颗颗圆润饱满,木纹清晰可见,串珠的红绳却断了一截,像是被人硬生生扯断的。每一颗念珠上都刻着小小的“阿弥陀佛”四字,唯有最末一颗,刻着一个“缘”字,藏着一段禅院深处的纠葛与救赎。
卷宗里的故事,藏在天目山的晨钟暮鼓里,藏在青灯古佛的诵经声里,藏在那串檀木念珠的纹路里。
念珠的主人,名唤体缘法师,是天目山法华寺的一名僧人。他本是山下的富家子弟,因家道中落,看破红尘,剃度出家。体缘法师心善,常下山接济贫苦百姓,寺中香火也因他的仁善而愈发旺盛。他手中的这串檀木念珠,是剃度时住持所赐,伴他诵经念佛十余年,念珠上的包浆,是岁月与禅心的沉淀。
法华寺后山有一座废弃的别院,住着一个疯癫的老妇人。老妇人无儿无女,靠乞讨为生,寺中僧人大多避之不及,唯有体缘法师,每日都会送去斋饭与清水。老妇人清醒时,会拉着他的手,反复念叨着“囡囡”二字,浑浊的眼里满是泪水。体缘法师问过住持,住持只摇头叹息,说老妇人的女儿多年前被山匪掳走,从此杳无音信。
那年冬天,临安城闹饥荒,饿殍遍野。体缘法师带着寺中存粮下山施粥,却撞见一伙山匪在抢掠百姓。他本是出家人,不沾杀生之戒,却看着山匪持刀砍向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终究是忍不住出手阻拦。山匪头子见他是个和尚,狞笑着挥刀砍来,体缘法师躲闪不及,手臂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危急关头,一群官兵恰好路过,打散了山匪,救下了体缘法师与百姓。可谁也没想到,这竟是一场灾祸的开端。
临安知府是个贪官,与山匪暗中勾结。他得知体缘法师坏了山匪的好事,又嫉恨法华寺的香火旺盛,便罗织罪名,诬陷体缘法师与山匪同流合污,亵渎佛门清净。
住持为了保全法华寺,不得不将体缘法师逐出山门。
体缘法师被逐那日,天目山飘着大雪。他跪在山门前,磕了三个响头,手里紧紧攥着那串檀木念珠。老妇人疯疯癫癫地跑来,将一个绣着莲花的布包塞给他,嘴里依旧念叨着“囡囡”。他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块刻着莲花的玉佩,想来是老妇人女儿的信物。
体缘法师带着玉佩与念珠,下山四处奔走,一边接济灾民,一边寻找老妇人的女儿。他风餐露宿,吃尽苦头,手臂上的伤口因未及时医治,发起了高烧。弥留之际,他躺在破庙里,手里攥着念珠与玉佩,喃喃自语:“阿弥陀佛……愿老夫人早日寻回囡囡……愿世间无灾无难……”
他死后,魂魄却未能往生。他憾自己未能帮老妇人寻回女儿,憾自己蒙受不白之冤,憾法华寺的清誉被玷污,更憾这世间的疾苦未能消减。这份执念缠上了檀木念珠,红绳应声断裂,念珠散落一地,又被冥冥中的力量串起,只是那断痕,成了永远的印记。
而被逐出山门的体缘法师,终究是没能等到沉冤昭雪的那日。知府的恶行后来被新上任的巡抚揭发,法华寺想要迎回体缘法师的灵骨,却遍寻不得,唯有那串断绳的念珠,被一个路过的香客捡回,藏在了寺中佛像的背光之后。
齐烬合上卷宗,指尖落在玻璃展柜里的檀木念珠上。断绳的地方,飘出一缕极淡的黑气,带着檀香的清冽,藏着僧者的悲悯与遗憾。
他伸出手,一缕清光自指尖溢出,缓缓笼罩住那串念珠。
黑气翻涌,化作一道身着灰色僧袍的身影。体缘法师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慈悲,手里紧紧攥着那串断绳的念珠,眼底满是怅惘:“贫僧一生向善,为何世间疾苦难消?为何冤屈难申?”
齐烬看着他,眼底的悲悯如月光般柔和:“我知你憾。憾未能帮老妇人寻回女儿,憾未能护佑一方百姓,憾那串念珠,未能伴着你诵经念佛,渡化更多苦难。”
体缘法师的身影猛地一颤,念珠从指间滑落,又被清光托住。他怔怔地看着齐烬,声音沙哑:“施主……能帮贫僧了却这桩心愿吗?”
“能。”齐烬的声音温和,像是古寺的晨钟,“我能给你一个机会。一个知府伏法,百姓安康,你重回法华寺,帮老妇人寻回女儿的机会。”
清光骤然亮起,将体缘法师的身影笼罩。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手臂上的伤口消失不见,念珠的红绳完好如初,每一颗念珠上的“阿弥陀佛”四字,都闪着淡淡的金光。
耳边传来熟悉的诵经声,还有老妇人爽朗的笑声。
体缘法师循着声音望去,看见自己身处法华寺的佛堂里。住持正含笑看着他,说知府已被革职查办,法华寺的清誉得以恢复。佛堂外的庭院里,老妇人正拉着一个年轻女子的手,泣不成声。女子的腰间,挂着一块刻着莲花的玉佩,正是老妇人女儿的信物。
“法师,多亏了你留下的玉佩,我才能找到娘亲。”年轻女子对着他深深一揖,眼里满是感激。
老妇人也走过来,握着他的手,不再疯癫,只是哽咽道:“多谢法师……多谢法师……”
体缘法师看着眼前的景象,眼眶泛红,双手合十,低诵一声:“阿弥陀佛。”
清光缓缓散去,体缘法师的身影化作一缕流光,没入念珠之中。念珠上的黑气彻底消散,断绳的痕迹消失不见,老山檀的香气愈发清冽,像是在佛前熏染了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