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梅雨季,雨丝绵密如愁,漫过复式江景豪宅的落地窗,打湿了白橡木书桌上那柄乌木梳篦。齐烬指尖捏着梳齿,乌木的质地沉润如墨,梳背上雕着的并蒂莲却缺了半朵花瓣,像是被江南的烟雨蚀去了半分春色,也蚀去了一段青梅竹马的情缘。这是第十五份卷宗里的怨灵圣器,来自羁怨囚廊深处,裹着一段江南水乡里的错过与憾事。
卷宗上的字迹带着雨巷的潮湿与桂花的甜香,齐烬垂眸翻阅,指尖拂过纸页时,仿佛能听见青石板路上的木屐声,混着少女清脆的笑闹,悠悠传来。乌木梳篦的主人叫林晚樱,是江南水乡里的织绸女,生得眉目温婉,指尖的丝线能织出最灵动的鸳鸯。她与隔壁的少年江砚舟,是一同摸鱼捉虾长大的青梅竹马。
江砚舟的父亲是镇上的木匠,他自幼跟着父亲学艺,一手木雕活做得精巧绝伦。这柄乌木梳篦,是他用老宅后院的百年乌木,耗费三个月光阴雕成的。梳背的并蒂莲,花瓣层叠,脉络清晰,是他亲手刻给林晚樱的定情信物。那年桂花飘香的时节,他将梳篦塞进她的掌心,耳根泛红:“晚樱,等我攒够了娶你的钱,就用八抬大轿迎你过门。”
林晚樱攥着梳篦,脸颊烫得能煎鸡蛋,她踮起脚尖,将一朵桂花别在他的发间:“我等你,砚舟哥。”
此后的日子,江南的烟雨里都裹着甜意。林晚樱织绸的丝线里,藏着对未来的憧憬;江砚舟雕刻的木头上,刻着两人的岁岁年年。他们常在月下的河埠头相会,他为她梳理长发,她为他缝制衣衫,乌木梳篦划过发丝的沙沙声,是水乡里最温柔的情话。
可命运的渡口,总在不经意间错开。
江砚舟的舅舅在南洋经商发了财,来信要接他去南洋学做生意,说能让他早日攒够彩礼。江砚舟犹豫了,一边是唾手可得的财富,一边是水乡里的姑娘。林晚樱看出了他的纠结,笑着替他收拾行囊:“你去吧,我等你回来。”
离别那天,雨下得很大。江砚舟撑着油纸伞,站在乌篷船的船头,对着岸边的林晚樱大喊:“等我三年!三年后我一定回来娶你!”林晚樱挥着手,泪水混着雨水滑落,手里紧紧攥着那柄乌木梳篦。
乌篷船摇走了江砚舟,也摇走了林晚樱的整个青春。
她日日守着渡口,看船来船往,梳篦被她摩挲得愈发温润,梳背上的并蒂莲却在日复一日的等待里,显得愈发残缺。第一年,她收到了他的信,信里说南洋的生意很好;第二年,信变得稀疏,只说一切安好;第三年,再也没有了音讯。
有人说,江砚舟在南洋娶了富商的女儿,再也不会回来了;有人说,他在海上遇了风浪,早已葬身鱼腹。林晚樱不信,她依旧日日守着渡口,梳篦不离手。
岁月流逝,当年的温婉少女,渐渐变成了鬓染霜华的老妪。她终身未嫁,守着那柄缺了瓣的乌木梳篦,守着一场没有归期的等待。临终前,她躺在摇椅上,手里攥着梳篦,望着窗外的雨巷,喃喃自语:“砚舟哥,我等了你一辈子,你怎么还不回来……”
怨气缠上乌木梳篦的那一刻,江南的雨,下了整整三天三夜。
齐烬的指尖拂过梳背上残缺的并蒂莲,眼底泛起一层淡淡的悲悯。他将梳篦放在掌心,指尖凝起一缕清光,清光缓缓渗入乌木的纹路里,那些盘踞其上的黑气,开始丝丝缕缕地消散。
很快,一个穿着蓝布碎花裙的身影,在清光里缓缓浮现。林晚樱依旧是当年少女的模样,眉眼温婉,手里攥着那柄乌木梳篦。她看见齐烬时,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化不开的惆怅:“先生,你说,他还会回来吗?”
“我看得见你掌心的温度,也看得见你心底的等待。”齐烬的声音温和,像江南雨后的风,“你怨吗?怨他的失约,怨命运的捉弄,怨这场没有归期的等待。”
林晚樱的身体猛地一颤,眼眶瞬间红了。她低头看着梳篦上的并蒂莲,泪水砸在乌木上,漾开一圈细碎的光:“怨过。怨他一去不回,怨自己等了一辈子。可我又怕,他是真的出了意外……我宁愿他是忘了我,也不愿他……”
话未说完,她便泣不成声。
“那你为何,不肯放下这柄梳篦?”齐烬追问。
“梳在,念想就在。”林晚樱哽咽着,指尖抚过梳齿,“我总想着,若有来生,定要和他早点相遇,早点成婚,再也不要分开。”
齐烬看着她,指尖凝起一道金光,金光落在乌木梳篦之上,发出一阵柔和的嗡鸣。梳背上残缺的并蒂莲,竟在金光里缓缓补全,花瓣层层叠叠,与另一半完美契合,乌木的质地在光里愈发沉润,仿佛从未被岁月与遗憾侵蚀。
“我给你一次,不再错过的机会。”齐烬的声音里带着力量,“这一世,没有南洋的远渡,没有三年的约定。你依旧是织绸的少女,江砚舟依旧是木雕的少年。你们会在桂花飘香的时节成婚,守着水乡的老宅,看春燕衔泥,看秋阳染金,一生安稳,不离不弃。”
林晚樱愣住了,她颤抖着抚摸梳背上完整的并蒂莲,指尖的触感温润而真切。她抬起头,眼里满是不敢置信的光,泪水汹涌而出,却带着释然的暖意。
“真的……真的可以吗?”她的声音里带着颤抖,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
“是真的。”齐烬点头,“这一世,你们不会再被岁月与距离隔开,只会有柴米油盐的温暖,和长相厮守的圆满。”
金光缓缓笼罩住林晚樱的魂魄,她握着补全了花瓣的乌木梳篦,嘴角扬起一抹释然的笑容,那笑容干净而温柔,像当年桂花树下的模样。她对着齐烬深深一揖,声音里满是感激:“多谢先生。我终于,可以和他,相守一生了。”
话音落下,林晚樱的身影化作一缕流光,没入乌木梳篦之中。梳篦上的黑气彻底消散,乌木的沉润与并蒂莲的精巧,在梅雨季的微光里愈发动人,仿佛从未沾染过遗憾与怨气。
齐烬拿起梳篦,将它放进玻璃展柜里,与象牙梳、铂金戒指、并蒂莲锦帕、断弦琵琶、残砚、菱花镜、旧笺、银镯、檀香扇、铜锁、玉簪、狼毫笔、素绢、骨笛并排而立。雨丝透过玻璃,在十五件圣器上晕开一层朦胧的光,像是十五段终于被圆满的往事。
他低头看向卷宗,提笔在“因果判定”一栏,写下一行字迹:投生江南织绸女,遇木雕少年江砚舟,桂花树下结连理,了结前世错过之怨。
合上卷宗的那一刻,窗外的雨渐渐停了,一道彩虹横跨在黄浦江的上空,绚烂如虹。浪涛声里,仿佛带着桂花的甜香,像是在为那些被执念困住的灵魂,唱一首圆满的安魂曲。
齐烬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江面上的彩虹,眼底泛起一丝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