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春日迟迟,柳絮纷飞着漫过复式江景豪宅的落地窗,落在白橡木书桌上那支斑驳的骨笛上。齐烬指尖摩挲着笛身,那是用一截鹤骨打磨而成,笛身上刻着细密的云纹,笛孔边缘却有一道深深的裂痕,像是被风沙与岁月啃噬过的伤口。这是第十四份卷宗里的怨灵圣器,来自羁怨囚廊深处,裹着一段塞北荒漠里的家国与风月憾事。
卷宗上的字迹带着风沙的粗粝与马蹄的回响,齐烬垂眸翻阅,指尖拂过纸页时,仿佛能听见大漠孤烟下的羌笛声,混着戍边将士的呐喊,悠悠传来。骨笛的主人叫顾长风,是民国年间驻守塞北的一名军官,这支骨笛,是他与牧民之女阿古拉的定情信物。
阿古拉是草原上最明艳的花,骑术精湛,歌声嘹亮,手里的马鞭能甩出清脆的响。她遇见顾长风时,他正带着士兵在草原上巡逻,风沙吹乱了他的鬓发,却吹不散他眼底的光。阿古拉骑着马,甩着马鞭从他身边掠过,丢下一句清脆的话:“中原的娃娃,敢和我赛一场马吗?”
那场赛马,顾长风输了。他看着阿古拉扬着马鞭大笑的模样,忽然觉得,塞北的风沙,都变得温柔起来。阿古拉将这支亲手打磨的鹤骨笛送给了他,笛声清越,能穿透大漠的风沙。她坐在篝火旁,听他吹笛,他看着她跳舞,篝火映着两人的脸庞,是塞北荒漠里最温暖的光。
顾长风说:“等战事平定,我便卸甲归田,带你回江南,看杏花烟雨,听小桥流水。”阿古拉眨着明亮的眼睛,将脸颊贴在他的掌心:“我不要杏花烟雨,我只要你守着我,守着这片草原。”
那时的他们,以为岁月漫长,以为所有的约定,都能等到圆满的那一天。
可战火,终究烧到了塞北。敌军的铁骑踏破了草原的宁静,烧杀抢掠,无恶不作。顾长风带着士兵们浴血奋战,阿古拉则带着牧民们,为他们运送粮草,救治伤员。那段日子,大漠的夜空里,再也没有了笛声与歌声,只有炮火的轰鸣与将士的嘶吼。
决战的前夜,顾长风握着骨笛,看着阿古拉忙碌的身影,眼底满是不舍。阿古拉走到他身边,替他整理好军装,声音轻柔:“我等你回来,吹笛给我听。”顾长风点头,将骨笛塞进她的手里:“拿着,等我凯旋。”
那场战役打得异常惨烈,黄沙被鲜血染红,尸骨堆积如山。顾长风带着士兵们,击退了一波又一波的敌军,却在最后关头,被一枚炮弹击中了战马。他从马背上摔落,看着敌军的利刃朝自己劈来,闭上了眼睛。
可预想的疼痛没有到来,他听见了一声熟悉的惨叫。
顾长风猛地睁开眼,看见阿古拉挡在他的身前,利刃穿透了她的胸膛。她手里还攥着那支骨笛,鲜血染红了笛身,也染红了顾长风的眼眶。阿古拉看着他,嘴角扬起一抹微弱的笑,声音断断续续:“长风……吹笛……”
话未说完,她便倒在了血泊里。
顾长风抱着她的尸体,在大漠里哭了一夜。他拿起那支染血的骨笛,想要吹响,却发现笛身被利刃劈出了一道裂痕,再也吹不出清越的笛声。
后来,顾长风打赢了那场战役,守住了塞北。可他再也没有回过江南,也再也没有笑过。他守着那支断裂的骨笛,守着阿古拉的坟墓,在草原上度过了余生。每逢清明,他都会坐在坟前,抚摸着骨笛上的裂痕,喃喃自语:“阿古拉,我守着草原了,可你……却不在了。”
怨气缠上骨笛的那一刻,塞北的风沙,呜咽了三天三夜。
齐烬的指尖拂过骨笛上的裂痕,眼底泛起一层淡淡的悲悯。他将骨笛放在掌心,指尖凝起一缕清光,清光缓缓渗入鹤骨的纹路里,那些盘踞其上的黑气,开始丝丝缕缕地消散。
很快,一个穿着军装的身影,在清光里缓缓浮现。顾长风依旧是当年的模样,眉眼刚毅,只是眼底满是化不开的哀伤。他看见齐烬时,苦笑一声,声音沙哑:“先生,你听,这笛子,再也吹不出声了。”
“我听见了大漠的风,听见了阿古拉的笑,也听见了你心底的遗憾。”齐烬的声音温和,像春日的柳絮,“你怨吗?怨战火无情,怨自己没能护住她,怨这段被生生斩断的风月。”
顾长风的身体猛地一颤,眼眶瞬间红了。他低头看着掌心的骨笛,指节泛白:“怨过。怨老天不公,怨敌军残暴,怨我没能护住她。可我更恨自己,若不是我,她不会死……”
“那你为何,不肯放下这支骨笛?”齐烬追问。
“笛在,阿古拉在。”顾长风的声音哽咽着,泪水砸在骨笛的裂痕上,漾开一圈细碎的血痕,“我总想着,若有来生,定要护她一生安稳,定要和她,再听一次塞北的风。”
齐烬看着他,指尖凝起一道金光,金光落在骨笛之上,发出一阵柔和的嗡鸣。笛身上的裂痕,竟在金光里缓缓弥合,染血的痕迹渐渐褪去,鹤骨笛重新变得光洁莹润,笛孔通透,仿佛从未被战火与鲜血侵蚀。
“我给你一次,护她周全的机会。”齐烬的声音里带着力量,“这一世,没有战火纷飞,没有敌军铁骑。你不再是戍边的军官,只是一个游历塞北的中原书生。阿古拉依旧是草原上明艳的姑娘,你们会在牧歌里相遇,在篝火旁相爱。你会为她吹笛,她会为你跳舞,你们会守着这片草原,看日出日落,安稳一生。”
顾长风愣住了,他颤抖着拿起骨笛,放在唇边轻轻一吹——清越的笛声穿透空气,带着塞北草原的辽阔与温柔,悠悠回荡。他看着齐烬,眼里满是不敢置信的光,泪水汹涌而出,却带着释然的暖意。
“真的……真的可以吗?”他的声音里带着颤抖,像个得到救赎的孩子。
“是真的。”齐烬点头,“这一世,你们只谈风月,只论相守,没有家国的重担,只有彼此的陪伴。”
金光缓缓笼罩住顾长风的魂魄,他握着骨笛,对着齐烬深深一揖,声音里满是感激:“多谢先生。我终于,可以和她,再听一次塞北的风了。”
话音落下,顾长风的身影化作一缕流光,没入骨笛之中。骨笛上的黑气彻底消散,鹤骨的质地在春日的阳光里愈发温润,仿佛从未沾染过战火与遗憾。
齐烬拿起骨笛,将它放进玻璃展柜里,与象牙梳、铂金戒指、并蒂莲锦帕、断弦琵琶、残砚、菱花镜、旧笺、银镯、檀香扇、铜锁、玉簪、狼毫笔、素绢并排而立。春光透过玻璃,照在十四件圣器上,反射出温暖的光芒,像是十四段终于被圆满的往事。
他低头看向卷宗,提笔在“因果判定”一栏,写下一行字迹:投生中原书生,遇草原姑娘阿古拉,吹尽塞北风月,了结前世相守之怨。
合上卷宗的那一刻,窗外的柳絮飘得更盛了。黄浦江的浪涛声,隐隐约约地传来,像是在为那些被执念困住的灵魂,唱一首圆满的安魂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