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夏夜,蝉鸣伴着黄浦江的潮声漫进复式豪宅,月光淌过落地窗,落在白橡木书桌上那只裂纹遍布的琉璃盏上。齐烬指尖抚过盏身,淡青色的琉璃通透如春水,却裂出了蛛网般的纹路,像是盛不住的汴京月色,也锁不住一段跨越时空的相思。这是第十六份卷宗里的怨灵圣器,来自羁怨囚廊深处,裹着一段北宋汴梁的茶坊情缘与千年憾事。
卷宗上的字迹带着宋瓷的温润与茶香的清冽,齐烬垂眸翻阅,指尖拂过纸页时,仿佛能听见汴河上的舟楫声,混着茶坊里的评弹唱词,悠悠传来。琉璃盏的主人叫苏清晏,是北宋汴京城里“听雨轩”茶坊的老板娘,一手点茶技艺冠绝京城。这只琉璃盏,是她与画师沈墨卿的定情之物。沈墨卿是汴京城里小有名气的画师,最爱来听雨轩喝茶,看苏清晏点茶时指尖翻飞的模样。
他说,她点茶的样子,比他画过的所有仕女图都美。苏清晏笑靥如花,将这只亲手烧制的琉璃盏推到他面前:“此盏只赠知音人。”沈墨卿接过琉璃盏,眼底映着盏中的清茶,郑重道:“待我画完《汴京繁华图》,便用十里红妆娶你。”
此后的日子,听雨轩的窗棂下,总映着两人的身影。沈墨卿伏案作画,苏清晏红袖添香,琉璃盏里的茶香袅袅,晕开了满室的温柔。他画汴河的舟车马龙,画樊楼的灯火阑珊,画她倚着窗棂浅笑的模样,每一笔都藏着缱绻的情意。苏清晏总爱摩挲着那只琉璃盏,盼着他画成那日,能与他携手看遍汴京春色。
可靖康之变的烽火,终究烧碎了汴京的繁华。
金兵的铁蹄踏破了汴梁的城门,烧杀抢掠,昔日的汴京盛景,转眼成了人间炼狱。沈墨卿握着未完成的《汴京繁华图》,拉着苏清晏的手想要逃离,却被金兵冲散。混乱中,苏清晏护着那只琉璃盏,被金兵的马蹄撞倒在地,琉璃盏摔在青石板上,裂出了密密麻麻的纹路。
她看着沈墨卿被人群裹挟着远去的背影,撕心裂肺地呼喊,却只听见漫天的烽火与哭喊。金兵将她掳走,她死死攥着那只裂了纹的琉璃盏,一路北上,再也没能回到汴京,再也没能见到沈墨卿。
后来,苏清晏在北国的寒风里病逝。临终前,她将琉璃盏揣在怀里,喃喃自语:“墨卿,我等不到你的十里红妆了……”
而沈墨卿逃到江南后,终其一生都在寻找苏清晏的踪迹。他画完了《汴京繁华图》,却在画卷的留白处,始终空着一个女子的身影。他常常对着那只没能送出去的玉佩发呆,直至白发苍苍,也没能等到那个点茶的女子。
怨气缠上琉璃盏的那一刻,北国的风雪,呜咽了整整一夜。
齐烬的指尖拂过琉璃盏上的裂纹,眼底泛起一层淡淡的悲悯。他将琉璃盏放在掌心,指尖凝起一缕清光,清光缓缓渗入琉璃的纹路里,那些盘踞其上的黑气,开始丝丝缕缕地消散。
很快,一个穿着宋制褙子的身影,在清光里缓缓浮现。苏清晏依旧是当年的模样,鬓边簪着一朵素雅的白茶花,手里攥着那只裂了纹的琉璃盏。她看见齐烬时,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化不开的怅惘:“先生,你看这盏,终究是盛不住汴京的月光了。”
“我看得见盏里的茶香,看得见你眼底的期盼,也看得见那段被烽火碾碎的情缘。”齐烬的声音温和,像夏夜的晚风,“你怨吗?怨战火无情,怨命运捉弄,怨这场跨越千年的错过。”
苏清晏的身体猛地一颤,眼眶瞬间红了。她低头看着琉璃盏上的裂纹,泪水砸在盏身上,漾开一圈细碎的光:“怨过。怨金兵的残暴,怨乱世的颠沛,怨我没能和他一起,看遍汴京的繁花。可我更怕,他会忘了我……忘了听雨轩的茶香,忘了我们的约定……”
“那你为何,不肯放下这只琉璃盏?”齐烬追问。
“盏在,约定在。”苏清晏哽咽着,指尖抚过盏身的纹路,“我总想着,若有来生,定要和他避开乱世,在汴京的巷陌里,守着听雨轩,守着我们的茶香,再也不分开。”
齐烬看着她,指尖凝起一道金光,金光落在琉璃盏之上,发出一阵柔和的嗡鸣。盏身上密密麻麻的裂纹,竟在金光里缓缓弥合,淡青色的琉璃重新变得光洁通透,像是从未被战火与岁月侵蚀,盏中仿佛还飘着淡淡的茶香。
“我给你一次,圆满约定的机会。”齐烬的声音里带着力量,“这一世,没有靖康之变,没有金兵铁蹄。你依旧是听雨轩的老板娘,沈墨卿依旧是那个才华横溢的画师。你们会在汴京的春色里成婚,守着茶坊,他画《汴京繁华图》,你为他点茶,看遍汴河的舟楫,赏尽樊楼的灯火,一生安稳,岁岁年年。”
苏清晏愣住了,她颤抖着抚摸琉璃盏光滑的表面,指尖的触感温润而真切。她抬起头,眼里满是不敢置信的光,泪水汹涌而出,却带着释然的暖意。
“真的……真的可以吗?”她的声音里带着颤抖,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
“是真的。”齐烬点头,“这一世,你们不会再被乱世隔开,只会有茶香绕梁的温暖,和长相厮守的圆满。”
金光缓缓笼罩住苏清晏的魂魄,她握着修复完好的琉璃盏,嘴角扬起一抹释然的笑容,那笑容干净而温柔,像当年听雨轩窗棂下的模样。她对着齐烬深深一揖,声音里满是感激:“多谢先生。我终于,可以和他,守着汴京的月光了。”
话音落下,苏清晏的身影化作一缕流光,没入琉璃盏之中。琉璃盏上的黑气彻底消散,淡青色的琉璃在月光下愈发通透,仿佛盛着一整个汴京的繁华春色。
齐烬拿起琉璃盏,将它放进玻璃展柜里,与象牙梳、铂金戒指、并蒂莲锦帕、断弦琵琶、残砚、菱花镜、旧笺、银镯、檀香扇、铜锁、玉簪、狼毫笔、素绢、骨笛、乌木梳篦并排而立。月光透过玻璃,照在十六件圣器上,反射出温暖的光芒,像是十六段终于被圆满的往事。
他低头看向卷宗,提笔在“因果判定”一栏,写下一行字迹:投生北宋汴梁茶娘,遇画师沈墨卿,守听雨轩茶香绕梁,了结前世乱世之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