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陆家嘴的高层复式江景豪宅里,落地窗外是黄浦江翻涌的金波,暮色熔金般淌过鳞次栉比的摩天楼,将一室冷白的极简装修晕染得暖了几分。齐烬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指尖夹着那份民国象牙梳的卷宗,走到巨大的落地窗旁。晚风裹挟着江水的潮气钻进来,掀动他袖口的银线暗纹,也吹动了卷宗里夹着的半缕干枯青丝。
他抬手,将那支象牙梳从紫檀木盒中取出。梳身莹白,却泛着一层化不开的青灰色怨气,梳齿间缠着的青丝早已失去光泽,却执拗地不肯脱落,像是还在死死攥着当年那场求而不得的梦。齐烬指尖拂过梳齿,冰凉的触感里,骤然涌入一股破碎的记忆洪流。
那是民国十三年的江南,雨巷深深,青石板路被梅雨浸得发亮。梳的主人苏晚,是巷尾苏家绣坊的小女儿,挽着髻,穿着月白旗袍,手里总攥着这把父亲亲手雕的象牙梳。她遇见留洋归来的公子沈聿时,是在巷口的杏花树下。他穿着笔挺的西装,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弯腰捡起她掉落的绣绷,声音温雅,像落进掌心的杏花雨:“小姐,你的东西。”
一眼误终生。
苏晚的窗棂上,从此多了数不清的情诗,是沈聿用钢笔写的,字迹俊逸,带着西洋墨水的淡香。他会陪她坐在绣坊的天井里,看她用象牙梳挽发,听她唱江南的小调,说等他在上海站稳脚跟,就用八抬大轿娶她过门。苏晚信了,将整颗心都捧到他面前,连那把象牙梳,都被她摩挲得愈发温润。
可沈聿的脚步,终究是迈向了名利场。他需要一个能给他铺路的岳家,而不是一个守着绣坊、满脑子风花雪月的江南女子。订婚宴那天,苏晚攥着象牙梳站在沈家公馆的门外,看见他挽着军阀千金的手,接受满堂宾客的道贺。沈聿看见她时,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快步走过来,声音压得极低:“晚晚,别闹。你我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那是苏晚听过最刺骨的话。她站在飘着细雨的街头,看着公馆里的灯火辉煌,看着他转身时决绝的背影,手里的象牙梳被攥得生疼,梳齿硌进掌心,渗出血珠。后来,她再也没见过沈聿。再后来,上海的报纸登了沈聿步步高升的消息,而苏家绣坊,在一场莫名的大火里化为灰烬。苏晚抱着那把象牙梳,一步步走进了黄浦江的浊浪里。
江水刺骨的冷,淹没口鼻的瞬间,她听见梳齿断裂的轻响,也听见自己心底那句撕心裂肺的质问:沈聿,你何曾爱过我?
怨气缠上象牙梳,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凝成了羁怨囚廊里的一缕执念。
齐烬收回指尖的清光,眼底掠过一丝怅然。他垂眸看着掌心的象牙梳,青灰色的怨气淡了些,却依旧萦绕不散。求爱不得的怨,最是难解,不是一句“放下”就能抹平的。他抬手,指尖凝起一道金色符咒,符咒化作流光,没入梳身。
“苏晚,”齐烬的声音低沉,像是穿越了时空的壁垒,直抵怨灵的魂核,“我判你今生,与沈聿再续前缘。”
梳身猛地一颤,一缕纤细的白影从梳中浮现。苏晚穿着月白旗袍,眉眼间依旧是当年的凄楚,听见这话时,她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敢置信,还有一丝被压抑的恨意:“续前缘?他负我至深,我……”
“不是让你重蹈覆辙。”齐烬打断她,指尖指向窗外的黄浦江,“你看那江水,岁岁东流,却再也不是当年淹没你的那一波。今生的沈聿,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名利的枷锁,只是一个在弄堂里修钢笔的手艺人。他会遇见你,会爱上你,会捧着一颗真心待你。”
苏晚怔怔地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滑落,砸在象牙梳上,漾开一圈细碎的光。
“可……可我还是怕。”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像个迷路的孩子,“我怕他再一次……”
“这一世,你有选择的权利。”齐烬的声音温和,却带着力量,“你可以接受他的爱意,也可以转身离开。因果轮回,不是让你复仇,是让你了结执念。你要的从来不是他的道歉,是一份被坚定选择的爱。”
白影在金光里缓缓晃动,像是在挣扎,又像是在释然。良久,苏晚抬起头,看向齐烬,眼中的恨意渐渐消散,只剩下一片平静。她对着齐烬深深一揖,声音轻得像风:“多谢先生。”
话音落下,白影化作一缕轻烟,没入象牙梳。梳身上的青灰色怨气彻底散尽,莹白的质地里,竟透出一丝温润的柔光。齐烬抬手,将象牙梳放在窗边的檀木架上。晚风再次吹过,梳齿间的青丝轻轻晃动,像是一声释然的叹息。
他低头看向卷宗,提笔在“因果判定”一栏写下一行字:投生弄堂女红,遇修笔人沈聿,予其半生安稳,了结前世求不得之怨。
写完,齐烬将卷宗合上,转身看向书桌。那里,九十九份卷宗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每一份都裹着一段爱恨嗔痴。他走到书桌前,拿起第二份卷宗,封面上的字迹,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墨光。
黄浦江的浪涛声,隐隐约约地传来,像是在为那些被执念困住的灵魂,唱一首温柔的安魂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