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灰色的雨云沉甸甸地压在上海的摩天楼宇之上,湿冷的风卷着梧桐叶的碎片,掠过南京西路的霓虹招牌。齐烬撑着一把黑伞,立在街角的咖啡馆檐下,指尖夹着的牛皮纸袋微微发烫——那里面是一百份卷宗,每一份都裹着一团化不开的浓怨,来自师律禁库九十四楼,那个名为羁怨囚廊的地方。
师律禁库是三界六道里最诡谲的存在,它不存于山川湖海,也不在地府天庭,而是悬于时空夹缝,以千万层楼宇收纳着世间所有沾染了执念的圣器。九十四楼的羁怨囚廊,更是禁库里的一处禁地,这里的每一件圣器,都裹挟着求爱不得、怨憎会、爱别离的怨灵。它们或许曾是一支玉簪,一枚银戒,一方绣帕,在凡世的情爱纠葛里被淬入了满腔痴缠与恨意,最终被师律禁库拘来,锁在这不见天日的囚廊之中,日复一日地回荡着泣血的悲鸣。
齐烬是师律禁库的管理者,活了多少岁,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他见过太多怨灵被困在执念里不得超脱,听过太多撕心裂肺的哭诉,那些声音像细密的针,扎了他千百年。这次下到凡间,本是为了处理一件沾染了黑帮血味的圣器,却在禁库巡查时,听见了羁怨囚廊里格外凄厉的呜咽。他推开那扇刻满缠枝怨纹的木门时,扑面而来的是蚀骨的寒意,还有无数双怨毒又绝望的眼睛——那些怨灵附在圣器之上,有的蜷缩成一团,低声啜泣着心上人的名字;有的则张牙舞爪,嘶吼着爱恨嗔痴的嗔怨。它们的执念凝成了实质的黑雾,在囚廊里翻涌,几乎要将整层楼都吞没。
“求爱不得,怨憎会,爱别离……”齐烬低声呢喃着,指尖拂过卷宗上的名字,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段肝肠寸断的往事。第一份卷宗里,是一支民国年间的象牙梳,梳齿上还留着半缕青丝,怨灵是个叫苏晚的女子,爱上了一个留洋归来的公子,却被他当作仕途的踏脚石,最终沉了黄浦江。第二份卷宗里,是一枚现代的铂金戒指,怨灵是个年轻的程序员,求婚的前夜,未婚妻跟着富商走了,他抱着戒指从天台一跃而下。还有那方绣着并蒂莲的锦帕,那支断了弦的琵琶,那本写满了情诗的旧书……六十件圣器,一百段被情爱碾碎的人生,一百团化不开的怨。
齐烬的指尖微微收紧,纸袋里的卷宗像是有了生命,在他掌心跳动着,带着怨灵们的渴求与痛苦。他忽然做了一个决定,一个足以惊动三界的决定。
他要在一个月内,处理完这六十件怨灵圣器的投胎转世,了结它们的因果,帮它们解脱。
这个念头生出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师律禁库的规矩里,怨灵圣器的投胎转世,从来都是细水长流的事,一件圣器,往往要磨上几十年甚至上百年,才能慢慢消解执念,投入轮回。可看着羁怨囚廊里那些几乎要被怨气化掉的怨灵,齐烬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紧了。它们不该被困在这里,不该被执念困死。
他转身,指尖凝起一道金色的符咒,符咒化作一道流光,贴在了羁怨囚廊的木门之上。金色的光芒顺着门上的怨纹蔓延开来,瞬间结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封印。这道封印,足以将囚廊里的怨气锁死,也足以向三界宣告,从今天起,九十四楼的羁怨囚廊,由他齐烬接管,百日之内,了结百怨。
做完这一切,齐烬撑着伞,走进了上海的雨幕里。雨水打湿了他的黑发,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滴在卷宗袋上,晕开了墨色的字迹。他找了一家僻静的民宿,在老洋房的阁楼里住了下来。阁楼的窗对着一片青瓦屋顶,雨打在瓦片上,淅淅沥沥的,像一曲绵长的悲歌。
夜深人静时,齐烬坐在书桌前,打开了第一份卷宗。象牙梳躺在紫檀木的盒子里,梳齿上的青丝依旧柔软,却带着一股浓重的死气。他指尖轻轻抚过梳齿,闭上眼睛,瞬间便坠入了苏晚的记忆里。
烟雨朦胧的江南水乡,青石板路上,撑着油纸伞的少女,遇见了白衣胜雪的公子。他为她描眉,为她写诗,说要带她去看北平的雪。可后来,他娶了军阀的女儿,穿着笔挺的西装,站在婚礼的红毯上,对她说:“晚晚,你我本就不是一路人。”苏晚站在雨里,看着他挽着新娘的手,一步步走进礼堂,手里的象牙梳,被她攥得生疼。最后,她抱着那把梳子,跳进了冰冷的黄浦江,江水淹没她的那一刻,她听见了梳子断裂的声音,也听见了自己心碎的声音。
齐烬睁开眼,眼底泛起一层淡淡的红。他指尖凝起一缕清光,缓缓注入象牙梳中。清光所过之处,梳齿上的黑气渐渐消散,怨灵苏晚的身影,在光芒里缓缓浮现。她穿着民国的旗袍,眉眼间满是凄楚,看见齐烬时,她愣了愣,随即泪如雨下。
“我只是想他爱我……我只是想和他在一起……”她的声音破碎不堪,像风中的残烛。
齐烬看着她,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执念若解,因果便了。你看那黄浦江的水,年年岁岁,东流不息,从不会为谁停留。他不爱你,不是你的错,是他的眼盲,错过了世间最好的你。”
苏晚怔怔地看着他,眼泪越流越凶,却不再是怨毒的泪,而是释然的泪。她的身影在清光里渐渐变得透明,最后化作一缕轻烟,对着齐烬深深一拜,消散在空气里。象牙梳上的黑气彻底散尽,变得莹白温润,像从未沾染过任何怨怼。
齐烬将象牙梳收好,在卷宗上写下“因果了结”四个字,然后拿起了第二份卷宗。窗外的雨还在下,阁楼里的灯光昏黄而温暖,他的指尖,正一点点抚平那些被情爱碾碎的伤痕。
一百份卷宗,一百个怨灵,一百段往事。齐烬坐在书桌前,从深夜到黎明,从黎明到深夜。他见过痴情女子的肝肠寸断,见过负心汉的追悔莫及,见过爱而不得的遗憾,见过怨憎会的惨烈。每一次,他都用清光消解怨灵的执念,听它们哭诉,陪它们释怀,看它们化作轻烟,走向轮回。
累的时候,他会推开阁楼的窗,看着上海的车水马龙,看着万家灯火。这座城市,每天都在上演着无数的情爱纠葛,有甜蜜,有苦涩,有相聚,有别离。他忽然觉得,自己做的这件事,或许是有意义的。
封印羁怨囚廊的那天,他在心里和那些怨灵定下了一个百日之约。他说,我会帮你们解脱,帮你们了结这一世的怨。现在,他正一步步践行着这个约定。
雨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在上海的街头。齐烬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拿起了第三十份卷宗。卷宗里是一支断了弦的琵琶,怨灵是个戏班子里的青衣,爱上了听戏的将军,却在战乱里,被将军当作筹码,送给了敌国的首领。琵琶弦断的那一刻,她的心也断了。
齐烬指尖凝起清光,轻轻落在琵琶上。他知道,这条路还很长,还有七十个怨灵等着他去救赎。但他不怕,也不会停。
羁怨囚廊的怨,终究会被消解。那些被困在情爱里的灵魂,终究会重获自由。而他齐烬,会守着这个百日之约,直到最后一缕怨魂消散,直到最后一件圣器,安然投入轮回。
阳光照在书桌上,照亮了卷宗上的字迹,也照亮了齐烬眼底的坚定。这个月,上海的风,会带着释然的气息,吹过师律禁库的九十四楼,吹过那个名为羁怨囚廊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