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的风带着料峭的寒意,吹进教室时,卷着窗台上新抽的柳芽。
陈桉的桌角,还放着那个淡蓝色的铁盒。阳光好的日子,他会把里面的纸一张张拿出来晒,那些写满名字的草稿纸,那些烧了一半的残页,被风拂过,纸页轻轻颤动,像一声声无声的叹息。
林野走了整整一个冬天。
没有电话,没有短信,连班主任那里,都渐渐没了消息。有人说他病好了,在南方的学校里继续打球;有人说他转去了很远的城市,再也不会回来;还有人说,那次高烧之后,他连以前的事,都记不清了。
陈桉听过很多版本,却从来没有信过。
他每天都会把手机揣在口袋里,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却始终等不到那个熟悉的号码。他去过那家小卖部无数次,买过成盒的薄荷糖,却再也没尝出当年的味道。
清明前的最后一个周末,陈桉回了一趟学校。
老教学楼要翻新了,工人们在走廊上叮叮咣咣地拆着旧桌椅。他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门口,看着那张熟悉的课桌——斜前方的位置,桌角的木纹里,两个并排的名字被磨得浅淡,却依旧清晰可辨。
陈桉走过去,指尖轻轻拂过刻痕。
忽然,他的手指顿住了。
桌肚的最深处,塞着一个被遗忘的信封。淡蓝色的信封,印着小小的篮球图案,和那个铁盒是同一款。
他的心猛地跳起来,颤抖着把信封掏出来。
信封没有封口,里面躺着一张薄薄的信纸,和一颗用保鲜膜仔细包好的薄荷糖。
信纸上的字迹,是他再熟悉不过的笔锋,带着一点潦草,却依旧清亮:
陈桉:
写下这封信的时候,窗外的蝉鸣正吵得厉害。我猜你看到它的时候,应该是冬天了吧。
那天晚自习的纸团,我不是嫌恶,是怕那些起哄的声音吓到你。那天体育课,我不是想走,是怕再待下去,会忍不住告诉你,我喜欢你这件事,早就不是秘密。
巷口的雨很大,我等了很久,久到体温一点点往下掉。我其实没指望你会来,只是想把这颗糖给你,告诉你,薄荷糖的味道,我也喜欢了很多年。
我要去南方了,我爸妈说那边的医院更好。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就把它当成我最后一次说喜欢你吧。
不用等我。
落款的日期,是去年那个下雨的傍晚。
信纸的末尾,画着一个小小的笑脸,旁边的墨痕,比糖纸上的那滴,要重得多。
陈桉握着信纸,指尖的温度一点点流失。他剥开那颗薄荷糖,塞进嘴里。
清甜的味道漫开来,和记忆里的夏天一模一样,却带着浓烈的、化不开的苦涩。
风从窗外吹进来,卷起信纸的一角,吹落了他眼角的泪。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抽芽的柳树,看着远处的篮球场,看着那个曾经站满了少年身影的地方。
春信早就来了,可有些告别,却迟到了整整一个冬天。
他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里,和那颗糖一起,放进了铁盒。
然后,他从书包里掏出一张崭新的草稿纸,提笔写下一行字:
林野,我好像,还在等你。
阳光落在纸面上,字迹被镀上一层暖金。
窗外的柳芽,正迎着风,一点点地,抽枝展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