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的第一场雪,落得又急又密。
鹅毛般的雪片扑在教室的玻璃窗上,很快积起薄薄一层白,模糊了窗外的梧桐枝桠。陈桉趴在桌子上,指尖反复摩挲着那个淡蓝色的铁盒,盒盖被磨得发亮,印着的篮球图案早已褪成浅灰色。
林野走了三个月了。
没有消息,没有归期,像人间蒸发了一样。班主任说他去了南方的大医院,却没人知道具体是哪里。陈桉偷偷问过好几次,得到的只有摇头和叹息。
后排的男生们早就不再起哄,偶尔提起林野,语气里也带着几分怅然。有人翻出篮球赛的旧照片,指着那个穿着白色球衣的少年,说:“野哥投篮的样子,真帅啊。”
陈桉的目光落在照片上,落在林野扬起的嘴角上,落在他被阳光晒得发亮的发梢上。心口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浸了雪水的棉花,又冷又沉,堵得他喘不过气。
他打开铁盒,拿出那张塑封的糖纸。
“我喜欢你,从高一借橡皮那天起,岁岁年年。”
字迹被摩挲得有些模糊,旁边那滴墨痕,却像生了根似的,洇在他的眼底。陈桉想起那个夏末的傍晚,林野递来薄荷糖时,指尖的温度;想起篮球场上,他握着自己的手腕,笑着喊他“笨蛋”;想起雨巷里那颗被泡软的糖,和那句没能说出口的“对不起”。
这些细碎的片段,像一把生锈的刀,在他心上反复划着,不痛,却痒得钻心,时时刻刻提醒着他,自己错过了什么。
放学铃响时,雪下得更大了。
陈桉背着书包,踩着厚厚的积雪,慢慢走到那家小卖部。老板认得他,笑着递过一颗淡蓝色的薄荷糖:“还是老样子?”
陈桉点了点头,接过糖,指尖触到冰凉的糖纸,忽然就红了眼眶。
他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
清甜的味道漫开来,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可身边没有了那个笑着看他的少年,再甜的糖,也带着一股子化不开的苦。
他走到那个岔路口——那个他们曾经并肩走过的岔路口,雪已经没过了脚踝。
路的尽头,是林野家的方向。门窗紧闭,院子里的积雪没人清扫,枯败的月季枝桠上,积着厚厚的雪,像一层永远化不开的霜。
陈桉蹲下身,在雪地里写下两个名字。
陈桉,林野。
雪花落在字迹上,很快就把笔画填满,抚平了所有痕迹,像从未有人来过。
他站起身,把那张塑封的糖纸掏出来,轻轻放在雪地里。
风卷着雪片,裹着糖纸,飘向远方。
陈桉站在雪地里,看着那抹淡蓝色的影子越来越小,直到消失在白茫茫的雪幕里。
他终于忍不住,蹲下身,抱着膝盖,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雪花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的发梢上,冰冷刺骨。
这个冬天,没有蝉鸣,没有晚霞,没有薄荷糖的清香。
只有一场连绵不绝的雪,和一道刻在骨头上的,再也无法愈合的旧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