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的余波渐渐平息,谷地内弥漫着浓重的血腥、焦糊与烟尘混合的浊气。伏魔洞口那巨大怪爪已彻底化为僵死灰败的岩石状,颓然垂落,再无动静。猩红的血祭阵法光芒完全熄灭,残存的阵法结构如同被烧毁的蛛网,丝丝缕缕地断裂、飘散。万人坑上方的怨气血气失去了牵引,开始无序地翻滚、沉降,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死寂之中,唯有碎石滚落的哗啦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外围同伴清理残敌的呼喝与兵刃交击声。
魏无羡强撑着想要站起,去查看蓝忘机的状况,脚下却一个踉跄,几乎再次摔倒。经脉内如同被无数细针攒刺,那是强行引动过量怨煞之气又骤然中断的反噬,更有一股阴冷的、源自万人坑与破碎阵法的污秽气息,正顺着先前引动力量的通道,丝丝缕缕地往他魂魄深处钻。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鸣不止。
他狠狠咬了一下舌尖,剧痛换来片刻清醒,目光死死锁住蓝忘机跌落的方向。那边烟尘未散,看不清具体情形。
“蓝……湛……”他嘶哑地喊了一声,声音被喉咙里的血腥气堵得模糊。
烟尘中,传来一声压抑的咳嗽。随即,一道略显踉跄却依旧挺直的身影,缓缓站了起来。蓝忘机抬手抹去唇边的血迹,琉璃色的眸子在尘埃中扫视,第一时间便捕捉到了魏无羡摇摇欲坠的身影。他没有先去捡拾掉落在旁的避尘剑,也未查看自身伤势,步履有些急促却坚定地朝魏无羡走来。
“如何?”蓝忘机来到近前,伸手扶住魏无羡的手臂,触手一片冰凉,还能感觉到对方身体细微的颤抖。他眉头立刻紧蹙,精纯温和的灵力迅速探入,却立刻被魏无羡体内混乱冲撞的阴寒怨气与反噬之力弹开,甚至引得他自己经脉中方才因爆炸冲击和硬撼阵法而受的内伤一阵绞痛,喉头又是一甜。
“别……浪费灵力。”魏无羡抓住他的手腕,阻止他继续输送,喘了口气,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死不了……就是有点……闹肚子。”他试图用玩笑缓解气氛,额角的冷汗却出卖了他。
蓝忘机不语,目光沉沉地扫过他苍白的脸和眼底难以掩饰的痛苦,又抬眼看向四周。仪式虽被强行打断,核心被毁,主使者伏诛,但这片被彻底污染的土地,那些堆积的尸骸,残留的邪阵碎片,以及伏魔洞深处虽然暂时沉寂、却并未完全消散的诡异气息……无一不是巨大的隐患。尤其是魏无羡此刻的状态,显然不适合再动用灵力,甚至需要立刻远离此地,接受净化治疗。
“走。”蓝忘机言简意赅,一只手稳稳扶住魏无羡,另一只手凌空一抓,将不远处的避尘剑摄入手中。剑身光华略显暗淡,却依旧锋锐。
“等等……”魏无羡却按住他,目光投向万人坑边缘,那柄已经彻底黯淡、杖头宝石炸裂的骨白色权杖残骸,以及……旁边地上那枚带有裂纹的乌黑骨笛。“那笛子……”
方才那关键一击,若非骨笛异变,结果难料。此物太过神秘,且似乎与影月教、甚至与这乱葬岗深处的东西有所关联,不能留在此地。
蓝忘机会意,扶着魏无羡小心地靠近。权杖残骸已无任何灵力波动,如同腐朽的枯木。他先以剑气试探,确认无害,才用剑尖将其挑入旁边一个尚算完整的、原本用来盛放祭品的石槽中,准备稍后处理。
随后,他蹲下身,谨慎地捡起那枚骨笛。笛身入手依旧冰凉沉重,那道细微的裂纹清晰可见,内里再无任何光华或特殊气息流转,仿佛真的只是一段年代久远的普通兽骨。但蓝忘机能感觉到,在触及笛身的瞬间,自己体内那被涤魂冰髓净化过、对邪祟异常敏感的本源灵力,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不可察的共鸣,随即又归于沉寂。
他将骨笛收入怀中,与那枚暖阳玉放在一处。暖阳玉的温润之力似乎对骨笛的沉寂毫无反应。
“先离开此地。”蓝忘机不再耽搁,搀扶着魏无羡,避开地面污秽最重和能量乱流残留的区域,向着谷地外他们来时约定的汇合点走去。
魏无羡几乎将大半重量都倚在蓝忘机身上,每走一步,脚下虚浮,体内那阴冷的侵蚀感就更深一分。他强打精神,留意着四周。影月教徒的尸体横七竖八,死状各异,空气中除了血腥,似乎还残留着一丝那“月使”吟唱时的奇异檀香,混杂在焦臭中,令人作呕。
快走到谷口时,魏无羡脚步忽然一顿,眉头紧紧拧起。
“怎么了?”蓝忘机立刻察觉。
“有点……不对劲。”魏无羡捂住心口,那里传来一阵突如其来的、尖锐的悸痛,并非身体伤势,更像是魂魄层面的感应。他猛地回头,看向伏魔洞的方向。
洞口的碎石依旧,死寂一片。
但就在他回头的刹那,仿佛错觉般,洞内最深沉的黑暗中,似乎有两点极其微弱的、猩红的光芒,一闪而逝。
那光芒并非来自物理存在,更像是直接映照在他识海里,带着一种冰冷、怨毒、以及……难以形容的熟悉感。
不是洞中那巨爪怪物的气息。是另一种……更加缥缈,却更加根植于他记忆深处的东西。
“蓝湛……”魏无羡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洞里……还有东西。”
不是指那被仪式召唤、又因仪式中断而暂时沉寂的怪物。是别的。与他有关的东西。
蓝忘机顺着他目光望去,静心感应。片刻,他脸色也微微一变。爆炸之后,洞内原本狂暴混乱的能量场确实平复了,但在那平复的表象之下,似乎还残留着一缕极其隐晦、却异常精纯的……魂力波动?而且那波动,竟与魏无羡此刻魂魄不稳的状态,隐隐产生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共鸣,或者说……牵引?
就像有两块同源的磁石,即使隔得再远,也会彼此吸引。
“你残魂虽已归位,”蓝忘机沉声道,“但前世于此地魂飞魄散,总有碎片残留,与地脉怨气结合,或生异变。”
更可能的是,影月教在此地经营日久,那“月使”又口口声声说他是“钥匙”,恐怕不仅仅是利用他与乱葬岗的因果联系,很可能还做了什么手脚,将他当年散落在此的某些魂魄碎片或执念,与他们的邪恶仪式捆绑在了一起。
仪式虽破,核心虽毁,但这捆绑的“线”,未必完全断干净。
“得……进去看看。”魏无羡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口的悸痛和身体的虚弱,眼神变得锐利。如果那里真的还残留着与他魂魄相关的东西,尤其是可能被影月教污染或利用过的部分,必须处理干净。否则,后患无穷。
蓝忘机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知道劝阻无用。此地凶险未明,魏无羡状态又差,但若不彻底解决这潜在的隐患,只怕将来会酿成更大的祸端。
“跟紧我。”蓝忘机只说了三个字,握剑的手紧了紧,扶着魏无羡,转身,再次向着那吞噬了无数生命、也见证了魏无羡前世终结的伏魔洞走去。
越靠近洞口,那股混合着硫磺、腐烂和浓重血腥的恶臭便越发刺鼻。地面布满了方才怪物挣扎时留下的深深爪痕和粘稠的黑液,踩上去滑腻腻的。洞口破碎的岩石犬牙交错,如同巨兽狰狞的口器。
蓝忘机走在前面,避尘剑微微前指,剑身泛起清光,照亮前方丈许范围。洞内并非一片漆黑,而是弥漫着一种暗沉沉的、仿佛源自岩石本身的微弱磷光,映照出洞壁上湿滑的苔藓和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刻痕——有些是天然形成,有些则明显带着人为的、邪异的符号。
空气凝滞得仿佛固体,每吸一口都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
魏无羡跟在蓝忘机身后半步,强忍着魂魄深处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牵引与刺痛,以及周身环境带来的强烈不适。他的目光扫过洞壁,那些邪异的符号让他想起鬼哭涧和血祭阵法的纹路,但似乎更加古老,也更加……疯狂。
洞穴向内延伸,曲折向下。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石窟。石窟中央,是一个不规则的、翻滚着暗红色粘稠液体的池子,池边散落着大量白骨,有人类,也有许多难以辨认的异兽。池子上方,垂落着无数暗红色的、如同血管般的藤蔓状物体,微微搏动着,末端扎入血池之中。
这里,显然是影月教进行核心血祭、或者培育某种邪恶之物的场所。池中的液体散发着比外面万人坑更加精纯、也更加邪恶的怨力与生命精华,显然融入了更多“材料”。
而在血池的正对面,石窟的尽头,石壁上赫然镶嵌着一面巨大的、边缘不规则、表面却光滑如镜的黑色晶石!晶石约有一人高,仿佛天然生长在石壁中,此刻黯淡无光,但能想象它若被激活,会是怎样一副景象。
最让魏无羡呼吸一滞的是,在黑色晶石下方,靠近地面的位置,有一个小小的、由暗红血晶凝结而成的“巢穴”。巢穴之中,静静地悬浮着一团拳头大小、极其微弱、却散发着与魏无羡魂魄同源气息的灰白光晕!
那光晕不断变幻着形状,时而拉伸,时而蜷缩,仿佛有生命般挣扎、痛苦。光晕内部,隐约可见一些极其模糊的记忆碎片闪烁——有刀光剑影,有烈火焚身,有绝望嘶吼,也有……一丝温暖明亮的笑意,转瞬即逝。
那是……他前世散落在此的,最后一缕无意识的、未被污染的残魂碎片?还是……被影月教以邪法从阿梧体内、或者从其他地方收集、提纯后,准备用于最终仪式的“引子”?
无论是哪种,它都不该留在这里,更不该是现在这种状态。
魏无羡的心口悸痛达到了顶峰,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完整的魂魄,正对那团灰白光晕产生着强烈的吸引与共鸣,仿佛失散的肢体渴望回归。但同时,那光晕散发出的痛苦、混乱气息,也让他自己的神智开始不稳,眼前阵阵发花。
“在那里……”他指着那团光晕,声音干涩。
蓝忘机也看到了。他目光落在那黑色晶石和血池上,警惕没有丝毫放松。影月教主仪式虽毁,但这里显然是他们经营最久的核心区域,难保没有其他后手。
“我去取。”蓝忘机将魏无羡扶到一块相对干净、远离血池的岩石边靠坐,“你在此调息,莫要靠近。”
魏无羡点点头,他此刻的状态,确实不宜再妄动。
蓝忘机持剑,一步步走向石窟尽头。他走得极其谨慎,避尘剑的清光将前方照得雪亮,剑气含而不发,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血池依旧在缓慢翻滚,那些搏动的“血管”藤蔓也毫无反应。黑色晶石沉寂如死。似乎一切危险都已随着主仪式的中断而消失。
就在蓝忘机距离那团灰白光晕只有三步之遥,准备伸手以灵力包裹将其收取时——
异变突生!
那面沉寂的黑色晶石,表面骤然如水波般荡漾起来!并非映射出蓝忘机的身影,而是浮现出一张巨大、扭曲、痛苦的人脸!那人脸的五官模糊不清,却张开了嘴,发出一声无声却直击魂魄的尖啸!
尖啸响起的瞬间,整个石窟内的暗红磷光猛地一亮!血池骤然沸腾!池边的白骨纷纷震颤、立起!那些搏动的“血管”藤蔓如同被激怒的毒蛇,疯狂地抽打、缠绕向蓝忘机!
更重要的是,那团悬浮的灰白光晕,仿佛受到了晶石中力量的强烈刺激,骤然光芒大盛!不再是温和的同源吸引,而是爆发出一种充满怨恨、不甘与疯狂执念的暴戾气息,猛地向近在咫尺的蓝忘机扑去!光晕内部闪烁的记忆碎片,瞬间被无尽的黑暗与血色淹没!
这根本不是无意识的残魂碎片!这是被影月教以秘法污染、催化、植入了扭曲意志的——魂毒!
它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回归魏无羡,而是……侵蚀、污染靠近它的、与魏无羡羁绊最深之人!然后,通过这层羁绊,反向污染魏无羡自身,完成仪式未能达成的、从根源上的“替代”或“侵蚀”!
“蓝湛!小心!”魏无羡骇然失色,想要冲过去,却因体内剧痛和虚弱,只踉跄了一步便险些摔倒。
蓝忘机在晶石异变、尖啸响起的刹那已然警觉,避尘剑光瞬间暴涨,化为一片密不透风的剑幕,将抽打而来的藤蔓与飞射的白骨尽数绞碎!但那团扑来的灰白光晕速度太快,且似乎对剑气有某种诡异的穿透性,竟在剑幕合拢前的缝隙,如同跗骨之蛆般,沾上了蓝忘机持剑的手腕!
一股冰冷、粘稠、充满了无尽怨毒与疯狂意念的力量,瞬间顺着皮肤钻入!远比之前在鬼哭涧侵入的怨念碎片更加精纯、更加歹毒!它不仅侵蚀肉身经脉,更直指魂魄核心,并且……带着强烈的、针对“蓝忘机”这个存在的、源自魏无羡痛苦记忆与偏执扭曲的憎恨与嫉妒!
“滚开!”蓝忘机厉喝一声,体内至纯灵力与剑意轰然爆发,手腕处湛蓝光芒大放,试图将那灰白光晕逼出。同时,他左手并指如剑,毫不犹豫地斩向自己被沾染的手腕!
然而,那“魂毒”如同拥有了生命和智慧,在被逼出些许的瞬间,竟猛地一分为二!一部分被湛蓝光芒灼烧、消弭,发出凄厉的尖啸;另一部分却借着这冲击之力,如同离弦之箭,以更快更刁钻的速度,绕过蓝忘机的防御,直射向后方靠在岩石上、心神剧震的魏无羡!
“魏婴——!!!”蓝忘机目眦欲裂,想要阻拦,却被再次狂暴起来的血池藤蔓和黑色晶石中持续涌出的精神冲击死死缠住!
那分裂出的、小半团灰白光晕,在飞向魏无羡的途中,颜色迅速转为一种不祥的暗红,形态也拉伸变幻,隐约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带着无尽怨毒笑意的人形轮廓,直扑魏无羡眉心!
避无可避!
魏无羡瞳孔骤缩,死亡的阴影与魂魄被彻底污染、同化的冰冷预感,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直安静躺在他怀中最贴近心口位置的那枚暖阳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