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艇派对定在周六傍晚。港口停泊的“海神号”灯火通明，三层甲板传来隐约的音乐和笑声，与平静的海面形成反差。
霍庭深穿着陆倩倩指定的另一套深蓝色休闲西装，质地精良，衬得他身形越发挺拔。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身衣服像一层紧绷的皮肤，裹着他随时可能爆发的抗拒。陆倩倩则是一身香槟色斜肩长裙，长发盘起，露出优美的肩颈线条，优雅性感，与平日里强势的职业形象截然不同。
登艇时，王少亲自在舷梯口迎接，目光先是在陆倩倩身上流连片刻，随即落到霍庭深身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陆总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啊！”王少伸出手，“这位……霍助理，欢迎欢迎。我就说，陆总身边的人，肯定不一般。”
“王少客气。”陆倩倩笑容得体，与他虚握一下，“带他来见见世面。”
派对奢靡喧嚣。甲板上是泳池和吧台，衣着清凉的男男女女嬉笑玩闹；二层是餐厅和舞池，提供精致的自助餐点和现场乐队；三层则是更私密的包厢和观景台。空气里混合着香水、酒精、海水咸腥以及一种放纵的气息。
霍庭深像影子一样跟在陆倩倩身后。她能游刃有余地与各路人物交谈，而他则承受着那些或好奇、或轻蔑、或别有深意的打量。王少显然“重点关照”他，几次举着酒杯过来，拍着他的肩膀，用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人听见的声音说：“霍助理，别拘束！来，敬你一杯，敬我们的……建筑天才！哈哈！”
周围便响起一阵附和或含义不明的笑声。霍庭深只能举杯，将辛辣的液体灌入喉咙，灼烧感一路蔓延到胃里。
“听说你以前设计的东西很厉害？”一个穿着花衬衫的年轻男人凑过来，带着醉意，“给我们讲讲？看看天才的脑子跟我们有什么不一样？”
“都过去了，不值一提。”霍庭深语气平淡。
“别这么谦虚嘛！”王少揽住他的肩，力道不轻，“陆总，你这助理，太闷了。不如这样，大家玩个游戏助兴？”
陆倩倩端着酒杯，倚在栏杆边，海风吹起她几缕碎发，她看着霍庭深，眼神在璀璨的灯光下有些迷离，唇边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哦？王少想玩什么游戏？”
“简单！”王少打了个响指，“听说霍助理以前……身手不错？不如给我们展示一下？那边有拳击台，我们这儿正好有几位健身教练出身的朋友，切磋切磋，点到为止，怎么样？”
这根本不是游戏，是让他上台当猴耍。霍庭深看向陆倩倩，她却避开了他的目光，轻轻晃着杯中金黄的液体，不置可否。
“王少，庭深现在是我的助理，不是打手。”陆倩倩终于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哎呀，陆总心疼了？”王少笑得暧昧，“就是玩玩嘛，助兴！再说，霍助理自己说不定也想活动活动筋骨呢？监狱里……应该没少练吧？”
最后一句，压低声音，却像毒蛇一样钻进霍庭深耳朵。周围瞬间安静了几分，几道目光变得更加赤裸裸。
霍庭深感觉血液在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他握紧了拳，指骨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背部的旧伤开始隐隐发热。
陆倩倩的目光终于转了过来，落在他紧握的拳头上，又慢慢上移，对上他压抑着风暴的眼睛。她的眼神很深，像是要将他此刻的屈辱和挣扎都吸进去，仔细品味。
就在霍庭深几乎要失控的边缘，陆倩倩忽然轻笑一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王少，”她放下杯子，声音清亮，“今天是来谈正事，还是来看杂耍的？城东那块地，令尊的最新意向，你是不是该给我个准话了？”
话题被突兀地拉回正轨。王少脸上的嬉笑僵了一下，随即又堆起笑容：“陆总别急嘛，玩高兴了，什么都好说，是不是？”但他没再坚持让霍庭深上台，转身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危机暂时解除，但霍庭深知道，这只是开始。整个晚上，他像一件稀罕的展品，被王少和他的朋友们以各种方式“观赏”和试探。陆倩倩大部分时间冷眼旁观，只在某些过分的玩笑触及底线时，才不咸不淡地挡回去，既不完全维护他，也不放任他被彻底践踏。这种曖昧的态度，反而让那些人的兴趣更加浓厚。
派对进行到深夜，海风渐凉。陆倩倩似乎喝了不少，脸上染上薄红，眼神也愈发迷离，与几位关键人物初步敲定了一些意向。王少虽然滑头，但在陆倩倩半是利诱半是敲打的周旋下，态度终于有所松动。
“陆总海量，佩服！”王少举杯，“今天高兴，地块的事，我回去再跟我爸吹吹风！”
陆倩倩与他碰杯，笑意却未达眼底：“那就静候佳音了。”
返程时，已是凌晨一点多。霍庭深驾着车，驶离喧嚣的港口，开往寂静的环海公路。车厢内弥漫着陆倩倩身上浓重的酒气，混合着她惯用的冷香，形成一种强烈而矛盾的气息。
她不再像来时那样保持距离，而是整个人陷在后座里，高跟鞋踢掉了一只，丝绒长裙的裙摆有些凌乱。她闭着眼，眉头微蹙，一手按着太阳穴。
海边的夜空清澈，能看见稀疏的星子。车灯切割开前方的黑暗。
“……开慢点。”陆倩倩忽然开口，声音带着酒后特有的沙哑和柔软，与平日里的冷硬截然不同。
霍庭深依言降低了车速。
“你恨我吗？”她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眼睛依然闭着。
霍庭深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没有立刻回答。
“恨我把你带到这种地方，让你像动物园里的动物一样被人看？”她自顾自地说下去，语调飘忽，“恨我当众揭你的伤疤？恨我用你妈妈……绑着你？”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小锤，敲在霍庭深心口最痛的地方。他喉咙发干，口腔里残留着今晚被迫喝下的各种酒液的苦涩味道。
“陆总喝多了。”他最终只给出这样一个干巴巴的回答。
陆倩倩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却没有多少欢愉，反而有种说不出的疲惫和……自嘲。“是啊，我喝多了。只有喝多了，才敢问这些蠢问题。”她睁开眼，望向窗外飞速后退的模糊海岸线，“霍庭深，你知不知道，有时候我看着你……就像看着一面镜子。”
霍庭深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她侧脸对着窗外，看不清表情，但紧绷的下颌线和微微颤抖的睫毛，泄露了一丝不寻常的情绪。
“镜子？”他下意识地重复。
“照出我自己有多……面目可憎。”她轻轻地说，声音几乎被引擎声淹没，“为了得到想要的，可以不择手段，可以践踏别人的尊严，可以把自己也变成冷冰冰的机器。王少那些人……我看着他们戏弄你，心里想的是如何利用这种局面，如何从中获取最大利益。我甚至……有点享受你被逼迫时，眼里闪过的那丝不甘和挣扎。那让我觉得，我还能控制点什么。”
她的话像梦呓，又像压抑太久后不受控制的倾泻。霍庭深心脏猛地一跳，某种复杂的情绪翻涌上来，混杂着愤怒、悲哀，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触动。原来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他的感受，并且冷静地以此作为筹码和……乐趣？
“可我又厌恶这样的自己。”陆倩倩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看向后视镜，试图捕捉他的眼睛。她的眼眶有些发红，不知是酒意还是别的什么。“就像厌恶那个必须对王少之流虚与委蛇、必须把自己物化去换取利益的自己。霍庭深，我们其实……都是一样的。都被某些东西困住了，都变得……面目全非。”
“不一样。”霍庭深突然出声，声音低沉而坚定，打断了她的话，“至少，选择权在你手里。” 他可以选择羞辱的方式和对象，而他，连拒绝的资格都稀薄。
陆倩倩愣住了，似乎没料到他会反驳。她看了他几秒，忽然又笑了，这次笑容里带着点孩子气的、不讲理的执拗：“是啊，选择权在我手里。所以我现在选择……不想再看到你这副逆来顺受、好像什么都无所谓的死人脸！”
话音刚落，她忽然伸手，用力按下了前后座之间的隔屏升降按钮。黑色的隔屏缓缓降下，隔绝了驾驶座与后座的空间。
霍庭深心头一凛：“陆总？”
“停车。”她的命令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霍庭深将车缓缓停靠在环海公路一处相对宽阔的临时停车带。四周一片黑暗，只有远处海面上渔船的零星灯火，和车内仪表盘发出的微光。引擎熄灭后，世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海浪拍打礁石的隐隐声响，以及两人之间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隔屏已经完全降下。霍庭深解开安全带，刚想回头询问，一股混合着酒气和冷香的力道猛地从旁边袭来。
陆倩倩不知何时从前排座椅中间探身过来，带着醉意的身体有些摇晃，双手却准确地捧住了他的脸。她的掌心微凉，指尖却带着灼人的温度。
下一秒，带着浓郁酒气的、柔软而湿润的唇，毫无预兆地压在了霍庭深的唇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霍庭深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感官在瞬间被放大。她唇瓣的触感，舌尖淡淡的威士忌味道，身上强烈到侵占一切的气息，还有她捧着他脸时微微颤抖的手指。这个吻并不温柔，甚至带着点发泄般的粗暴和急切，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袭击，又像是一个溺水者试图抓住浮木。
震惊过后，汹涌而来的是一种极其复杂、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情绪。
屈辱。 这算是什么？酒后的戏弄？又一次证明她掌控力的游戏？像在派对上展示他一样，现在用这种方式来标记她的所有物？
愤怒。 为他无法反抗的被动，为这轻易被跨越的、本已模糊不清的界限。
生理的吸引与本能的抗拒。 不可否认，陆倩倩是一个极具吸引力的女人，此刻醉眼迷离、褪去冰冷外壳的她，有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和真实。他的身体在短暂的僵滞后，几乎不受控制地产生了反应，那是男性最原始的荷尔蒙回应。但理智却在尖叫着抗拒，这是危险的，是陷阱，是更深的泥沼。
悲哀与一丝诡异的共鸣。 她刚才那番“镜子”的话还在耳边。这个吻，是否也混杂着她对自身处境的厌恶和迷茫？是失控，还是另一种形式的确认？
所有这些情绪在他胸腔里冲撞、爆炸，让他的身体绷得像一块石头，既没有推开她，也没有回应。他只是僵硬地承受着这个吻，感受着她从最初的急切，到逐渐放缓，最后仿佛耗尽了力气，唇瓣的力道变得轻缓，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流连。
终于，陆倩倩松开了他。她微微喘着气，脸颊绯红，眼神涣散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车内的微光勾勒出他紧绷的下颌线和紧抿的唇——那上面还残留着她口红的痕迹和彼此的湿润。
她像是突然清醒了一瞬，眼中闪过极度的慌乱、难以置信和自我厌恶。她猛地缩回手，身体向后跌坐回后座，仿佛碰到了什么滚烫的东西。
两人之间隔着降下的隔屏留下的空洞，呼吸声在寂静的车厢内格外清晰。海风从未完全关紧的车窗缝隙钻进来，带来咸湿的凉意，却吹不散这方空间里浓稠的、混合着酒气、欲望和崩溃情绪的暧昧。
霍庭深抬手，用拇指重重擦过自己的下唇，抹去那点刺目的红痕和湿意。这个动作惊醒了陆倩倩。
“……开车。”她别过脸，看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脆弱的强硬，试图找回往日的冰冷外壳，却裂痕遍布，“刚才的事……忘了它。”
霍庭深没有应声。他重新启动引擎，打开转向灯，将车驶回主路。车速平稳，但他的心跳却如同擂鼓，在胸腔里剧烈地冲撞。唇上被她碰触过的地方，依然残留着灼热的、带着威士忌余味的触感，像一道刚刚烙下的、含义不明的印记。
忘掉？怎么可能。
这不仅仅是一个吻。这是一个界标，标志着他们之间那道本就摇摇欲坠的雇佣关系、掌控与被掌控的围墙，被酒精和某种更深层的混乱情绪，轰然撞开了一个缺口。
接下来的路程，沉默像有实质的重量，压在两人心头。陆倩倩蜷缩在后座角落，再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仿佛睡着了，但霍庭深从后视镜能看到，她的眼睛一直睁着，空洞地望着某处。
回到锦绣庄园时，主楼一片黑暗。霍庭深停好车，绕到后座，打开车门。陆倩倩似乎酒醒了一些，但脚步依然虚浮。她没有看他，低着头，自己试图下车，却一个踉跄。
霍庭深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隔着丝绒布料，他能感觉到她手臂的纤细和微凉，以及瞬间的僵硬。
“别碰我。”她低声道，甩开他的手，扶着车门站稳，然后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努力维持着岌岌可危的仪态，一步一步走向主楼。只是那背影，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格外单薄和……狼狈。
霍庭深站在车边，看着她用钥匙打开门，身影融入黑暗。他久久未动，直到夜风吹得他一个激灵。
他抬手，又用力擦了擦嘴唇，然后转身上了车，却没有立刻开回副楼。他只是坐在驾驶座上，点燃了一支不知何时放在车里的烟——他戒烟很久了，但此刻急需某种东西来平复混乱的思绪。
猩红的烟头在黑暗中明灭，映着他晦暗不明的脸。唇上的灼热感依然清晰，混杂着威士忌的苦涩和她冷香的后调。心情复杂得如同被狂风搅动的海面。
厌恶她的强势与操控，却在她偶尔流露的脆弱和自厌中窥见一丝同病相怜的倒影。
痛恨这个吻所代表的轻侮与越界，身体却可耻地记住了那一瞬间的柔软与温度。
清楚这可能是更危险游戏的开始，理智却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她贴近时颤抖的睫毛和眼底的慌乱。
他知道，有些东西，从今晚开始，彻底改变了。那道被强行撞开的缺口，不会自动愈合，只会将两人拖入更复杂、更危险的漩涡。而游艇派对上的羞辱与此刻唇上的烙印，如同冰与火的两极，同时灼烧着他，让他前所未有地清醒，也前所未有地迷茫。
烟蒂烫到了手指，他才蓦然惊醒，将烟头摁灭。
启动车子，缓缓驶向副楼。后视镜里，主楼沉默地矗立在夜色中，像一个巨大的、藏着秘密的堡垒。而他和陆倩倩，一个在堡垒之外彷徨，一个在堡垒之内崩溃，中间隔着那道刚刚被一个失控的吻撕裂的、再也回不到过去的界限。
这一夜，无人能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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