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的雨水来得又急又猛,连续下了三天三夜,青龙涧的水位涨了半尺,浑浊的泥水漫过渠岸,把刚补种的春小麦淹了不少。廖仰岳披着蓑衣,在田埂上走了大半天,看着一片片倒伏的麦苗,眉头拧成了疙瘩。
王瘸子当家的,这水要是再涨,黑石渡的低洼地怕是都要淹了。
王瘸子跟在后面,裤脚沾满了泥,手里的算盘珠子被雨水打得噼啪响,
王瘸子我算了算,至少有五十亩地要绝收,损失的粮食够弟兄们吃半个月了。
廖仰岳蹲下身,摸了摸被水泡得发黄的麦叶,心里沉甸甸的。去年打仗,今年又遭水灾,百姓的日子本就艰难,这下更是雪上加霜。
廖仰岳得修水渠。把主渠拓宽,再挖几条支渠,引洪水去下游的荒滩,既能排涝,又能灌溉,一举两得。
这个想法不是凭空来的。去年修青龙涧渠时,陈郎中就说过,黑石渡的地形西高东低,只要把水渠修得合理,不光能防旱,还能排涝。只是当时忙着打仗,没来得及细琢磨。
王瘸子修水渠?那可是大工程,得动用多少人力物力?咱们现在……
廖仰岳钱不够就省,人不够就凑。这事儿不能等,等雨停了就动工。告诉各村,凡是参与修渠的,管饭,每天还能领半斤粮食,算是误工补贴。
雨一停,修渠的消息就传遍了各村。百姓们听说能防涝、能浇地,还管饭领粮食,都踊跃报名。廖仰岳让人在青龙涧沿岸搭了十几个窝棚,作为临时住处,又让王瘸子调运粮食和工具,赵大强则带着护乡军弟兄们,负责勘探路线、划定渠宽。
开工那天,青龙涧两岸站满了人。有扛着锄头的老汉,有推着独轮车的青年,还有抱着孩子来送饭的妇女,黑压压的一片,像一条长龙。廖仰岳站在高处,看着这热闹的景象,心里忽然想起第一次修渠时的场景——那时只有几十个人,工具也简陋,如今却有了数百人的队伍,连秦老头都拄着拐杖来监工。
廖仰岳开工!
随着他一声令下,锄头、铁锹碰撞石头的声音响成一片,号子声、吆喝声、孩子们的嬉笑声混在一起,比集市上还热闹。
修渠的日子是辛苦的。六月的太阳像个大火球,晒得人脱了一层皮。男人们光着膀子在渠里挖泥,汗水顺着脊梁往下淌,在地上积成一个个小水洼;女人们则在岸边烧水、做饭,缝补磨破的衣服,时不时给男人递块擦汗的布巾。
廖仰岳每天都泡在工地上,哪里有难题就去哪里。渠岸塌方了,他带头扛石头加固;遇到坚硬的岩层,他让人找来炸药小心炸开;有村民中暑了,他立刻让人抬到阴凉处,让陈郎中医治。
孙二楞最是卖力,他那条受伤的腿还没好利索,却天天第一个到工地,最后一个离开,手里的锄头抡得比谁都快,身上的泥比谁都多,活像个泥猴。有人劝他歇着,他总是咧嘴笑
孙二楞这点伤算啥?等水渠修好了,俺家那几亩地再也不怕淹了,值!
周明远也没闲着,他带着几个读书人,在工地旁搭了个凉棚,一边给大家读《护乡报》上的故事,一边记录修渠的进展。他写的《青龙涧上的长龙》连载在报上,详细描写了村民们如何克服困难修水渠,字里行间全是干劲,每期都被抢着看。
这天傍晚,廖仰岳正在查看新挖的支渠,秦老头拄着拐杖走过来,手里拿着个粗瓷碗,碗里盛着半碗绿豆汤。
秦老头廖当家的,喝口汤解解暑。
廖仰岳接过来,一饮而尽,绿豆的清凉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不少疲惫。
廖仰岳秦大爷,您看这渠修得咋样?
秦老头好!好得很!老辈人就说,黑石渡要是能有像样的水渠,日子就能好过一半。现在看来,这话要应验了!就是……粮食怕是不够了。王瘸子跟我说,库存的粮食最多还能撑十天。
廖仰岳心里一沉。他知道粮食紧张,却没想到这么快就见底了。修渠的百姓每天干重活,饭不能断,不然人心就散了。
廖仰岳我想想办法。
回到住处,廖仰岳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到了鲁山盐矿,那里还存着些盐,可以运出去换粮食。但盐矿的产量刚恢复,存盐不多,换的粮食怕是不够。
小马大哥,要不……咱们去南阳那边的集市看看?我听说那里有粮商囤积了不少粮食,就是价钱贵。
廖仰岳价钱贵也得去。你跟赵大哥说,让他挑二十个精干的弟兄,带上五十担盐,跟我去南阳。
次日一早,廖仰岳带着队伍出发了。南阳的集市果然有粮商囤积居奇,一袋粮食的价钱比平时贵了两倍。廖仰岳咬着牙,用五十担盐换了一百石粮食,虽然心疼,却松了口气——至少能撑到水渠修好了。
回来的路上,他们遇到了几个从洛阳逃难来的百姓,说洛阳城里粮价飞涨,不少人都快饿死了。
路人要是能有黑石渡这样的水渠,有护乡军这样的队伍,日子也能好过点。
廖仰岳心里一动。他让赵大强先带着粮食回工地,自己则带着小马,跟着逃难的百姓去了洛阳城外。他想看看,能不能再换些粮食,也想看看外面的世道。
洛阳城外的难民区,比他想象的更惨。破草棚挤着密密麻麻的人,孩子们瘦得皮包骨头,眼神里满是绝望。廖仰岳把身上的干粮分给他们,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
路人先生,您是从黑石渡来的?
一个年轻书生模样的人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护乡报》
路人我在报上看到你们修水渠的事,真是羡慕啊。
廖仰岳点点头,跟他聊了起来。书生说,他叫林文轩,是洛阳城里的教书先生,城破后逃了出来,家里人都没了。
林文轩要是各地都能像黑石渡这样,有人想着百姓,有人肯为百姓做事,这世道也不会这么乱了。
廖仰岳心里五味杂陈。他没想过《护乡报》能传到洛阳,更没想过自己做的这点事,能让外人羡慕。
回到黑石渡时,水渠的主体工程已经快完工了。百姓们看到运回来的粮食,欢呼雀跃,干劲更足了。廖仰岳把林文轩带了回来,让他跟着周明远一起办报,林文轩欣然应允,说要把黑石渡的故事写得更远,让更多人知道,这世上还有人在认真过日子。
又过了半个月,水渠终于修好了。主渠宽三丈,深一丈,从青龙涧上游一直延伸到下游的荒滩,七条支渠像七条手臂,把水引到各个村庄的田里。通水那天,百姓们扶老携幼来看热闹,当浑浊的渠水顺着渠道流淌,漫过干裂的土地时,人群里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廖仰岳站在渠边,看着渠水倒映着蓝天白云,心里踏实得很。他知道,这水渠不光能排涝灌溉,更能灌溉出希望——只要百姓们看到日子有奔头,再大的困难,都能扛过去。
周明远和林文轩在《护乡报》的头版,画了一幅巨大的水渠图,旁边写着:“青龙涧水长,日子亦绵长。”
夕阳西下,渠水在余晖里泛着金光,蜿蜒向前,像一条通往明天的路。廖仰岳知道,这条路还很长,但只要这渠水不断,这烟火不息,他们就一定能走到春暖花开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