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峙的部队撤出黑石渡地界时，麦地里的冬小麦已经抽出了嫩绿的新芽。

廖仰岳带着护乡军弟兄们回到王家村时，看到的是断墙残垣和被马蹄踏平的田埂。村口的老槐树被拦腰折断，张寡妇家的土坯房塌了半边，李老头的磨坊石碾子上还留着弹孔——战争的伤痕，像一道道狰狞的疤，刻在这片刚刚复苏的土地上。

孙二楞娘的！这些狗娘养的！

孙二楞一瘸一拐地踹了一脚倒在地上的门板，眼里冒着火

孙二楞等老子将来有了实力，非把刘峙那老小子揪回来算账不可！

赵大强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捡起地上的碎砖，码在一边，像是在盘算着怎么把房子重新砌起来。秦老头拄着拐杖，看着被糟蹋的麦田，老泪纵横

秦老头刚种下的麦子啊……这可是开春的指望……

廖仰岳走到老槐树下，摸着断裂的树干，树皮粗糙，还带着硝烟的味道。他转过身，看着身后的弟兄们和陆续从山里回来的百姓，声音平静却带着力量

廖仰岳哭没用，骂也没用。房子塌了，咱们就重盖；麦子毁了，咱们就补种；路断了，咱们就重修。只要人还在，家就还能建起来。

他的话像一粒石子，投进了百姓们沉寂的心湖。一个年轻媳妇抹了把眼泪，抱着孩子站起来

路人廖当家的说得对！俺家男人虽然没了，但俺还有手，能纺线，能种地，总能把日子过下去！

路人对！俺们还有手

一个瘸腿的老农也跟着站起来

路人只要护乡军还在，俺们就有盼头！

人群里渐渐有了动静，有人开始清理废墟，有人扛着锄头去地里查看，有人牵着牛去河边饮水——生活的气息，像雨后的春笋，在沉寂的土地上悄悄冒了头。

重建的日子是艰苦的。

没有足够的木料，弟兄们就去山神庙的废墟里拆那些还能用的梁木；没有砖瓦，百姓们就自己和泥脱坯，在太阳底下晾晒；种子不够，王瘸子就带着人，把从山里带回来的口粮省出一半，筛出饱满的颗粒当种子。

廖仰岳把护乡军分成了几队：赵大强带着人修房子、铺路，孙二楞带着人加固各村的防御工事，防止散兵和匪患再来骚扰，他自己则跟着秦老头和陈郎中，在各村奔波，组织春耕、医治伤员。

周明远和几个读书人也没闲着，他们把油印机搬回了李家集，《护乡报》上开始刊登“如何补种冬小麦”“土坯房搭建技巧”“战后防疫要点”等文章，还连载了一个叫《重建家园》的故事，写的是一群百姓在护乡军的带领下，一点点把村子恢复起来的事，每期都被百姓们争相传阅。

这天傍晚，廖仰岳在李家集查看重建的杂货铺，王瘸子背着算盘匆匆赶来，脸上带着喜色

王瘸子大哥，好消息！鲁山那边传来信，刘峙的部队撤得匆忙，盐矿里还留着不少盐，看守的只有几十个散兵，咱们可以趁机把盐矿夺回来！

廖仰岳真的！

廖仰岳眼睛一亮。盐是百姓生活的命脉，没有盐，重建家园就是一句空话。

王瘸子千真万确！是以前盐矿的老矿工偷偷派人送来的，说那些散兵天天喝酒赌钱，根本没防备。

廖仰岳立刻召集赵大强和孙二楞商议。赵大强主张连夜出发，趁散兵不备，一举夺回盐矿；孙二楞则觉得应该谨慎些，怕有埋伏。

廖仰岳机不可失。赵大哥，你带一百弟兄，轻装简从，连夜去鲁山，尽量别打枪，以缴械为主。孙二楞，你带五十人在半路接应，以防万一。

当夜，赵大强带着弟兄们出发了。他们借着月光，沿着熟悉的山路疾行，天快亮时摸到了鲁山盐矿外。果然如老矿工所说，矿场门口的哨兵抱着枪打盹，里面还传来猜拳行令的声音。

赵大强一挥手，弟兄们像狸猫一样扑了上去，没费吹灰之力就缴了哨兵的枪。冲进矿场时，那些散兵还在喝酒，被护乡军堵了个正着，吓得纷纷跪地求饶。

天亮时分，赵大强派人送信回来：盐矿顺利夺回，缴获食盐两百多担，还有十几支步枪。

消息传回黑石渡，百姓们奔走相告，比过年还热闹。王瘸子立刻组织人手，赶着马车去盐矿运盐，还特意在每辆马车上插了面小小的“护乡军”旗，旗子在春风里飘得欢快。

有了盐，重建的日子仿佛也多了些滋味。各村的炊烟里，渐渐有了咸香的味道；集市上，用盐换来的布匹、农具多了起来；护乡军的弟兄们训练间隙，能喝上一碗带着咸味的玉米粥，浑身都有了劲。

一个月后，王家村的第一座新房盖了起来。是张寡妇家的，护乡军弟兄们帮忙打地基，村民们送来茅草和泥土，连秦老头都拄着拐杖来指点怎么垒墙。上梁那天，陈郎中特意放了挂鞭炮，噼啪声里，张寡妇抱着孩子，对着廖仰岳和弟兄们深深鞠了一躬，眼里的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路人谢谢……谢谢你们……

廖仰岳看着那座崭新的土坯房，屋顶的茅草在风中轻轻摇晃，烟囱里升起淡淡的炊烟，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流。这炊烟，比任何胜利的号角都更让人踏实——它意味着安宁，意味着生活，意味着这片土地正在重新活过来。

他走到田埂上，看着百姓们在地里补种的春小麦，嫩绿的叶片上还挂着露珠，在阳光下闪着光。赵大强正在指挥弟兄们修水渠，孙二楞带着人在村口重新栽树，周明远蹲在路边，给孩子们讲《护乡报》上的故事……一幅重建家园的画卷，在眼前缓缓展开。

小马大哥，鲁山盐矿的工人都回来了，王铁匠说想把兵工厂搬到盐矿附近，那里有煤，方便打铁。

小马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张图纸，是王铁匠画的兵工厂草图，歪歪扭扭，却透着股认真劲儿。

廖仰岳让他搬，缺什么就跟王瘸子说，咱们现在虽然不富裕，但该花的钱不能省。

小马跑走后，廖仰岳坐在田埂上，摘下草帽扇了扇。春风吹过，带着泥土的清香和麦苗的气息，远处传来孩子们的嬉笑声，还有护乡军弟兄们操练的口号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朴素的歌，唱着希望，唱着新生。

他知道，重建家园比打胜仗更难。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一代又一代人的坚守。但他不怕，因为他看到了百姓们眼里的光，看到了弟兄们手上的茧，看到了这片土地上重新燃起的烟火。

夕阳西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刚翻过的土地上。廖仰岳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朝着李家集的方向走去。那里，新的杂货铺已经开张，周明远正在贴新一期的《护乡报》，报头上画着一轮红日，照耀着连绵的村庄和田地，旁边写着一行字：

“只要烟火不断，希望就永远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