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后的豫西,田野里只剩下光秃秃的麦茬,被秋风卷着在地上打旋。但护乡军管辖的地界里,却是另一番景象——李家集的集市比往日更热闹,鲁山盐矿的栈道上运盐的马车络绎不绝,伏牛山的操练场每日都回荡着喊杀声,连最偏僻的王家村,都有人在村口搭起了戏台,唱着新编的《护乡军》梆子戏。
廖仰岳难得有了半日闲,坐在盐矿办公室的窗前,看着外面晒盐场上忙碌的身影。周明远送来了新一期的《护乡报》,头版印着一行醒目的大字:“黑石渡至鲁山,万亩冬小麦播种完毕”,旁边配着幅村民扶犁耕地的插画,画得憨态可掬,却透着股生机勃勃的劲儿。
廖仰岳指着插画笑问。
廖仰岳周先生,这画是谁画的?
周明远是桃花村的一个孩子,叫小石头,才十岁。他爹是护卫队的,上次打盐矿时受了伤,这孩子就天天跟着我,说要把护乡军的事画下来,让更多人知道
廖仰岳拿起报纸,指尖轻轻拂过那行字。从春播到秋收,从几袋发芽的谷子到万亩良田,这中间藏着多少人的汗水,他比谁都清楚。王瘸子天天背着算盘在各村转悠,算收成、核账目,人瘦了一圈;陈郎中带着徒弟走遍田埂,教大家防治病虫害,脚上的草鞋磨破了一双又一双;还有那些村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把对安稳日子的期盼,都种进了土里。
廖仰岳南阳那边有新动静吗?
周明远派去的人传回消息,刘峙的部队在南阳城外修了炮楼,还往鲁山方向增派了两个营,看样子是想试探咱们的底线。
廖仰岳沉默片刻。他知道,刘峙不同于郭文和张老七,那是正经的国民军师长,手里有上万兵力,还有重炮和骑兵,真要打起来,护乡军这点家底,怕是经不起折腾。
廖仰岳让赵大哥加强戒备,尤其是鲁山以西的防线。告诉各村,把粮食和重要物资往山里藏一藏,别大意。
周明远是。
周明远应声而去,脚步有些沉重。
傍晚时分,秦老头带着几个村民代表来了,手里提着新磨的面粉和一壶自酿的米酒。“廖当家的,秋收了,俺们合计着,请弟兄们吃顿好的,也算谢谢你们这一年的照看。”秦老头把东西放在桌上,脸上堆着笑,眼里却藏着些担忧。
廖仰岳知道他想说什么,拉着他坐下,给每人倒了碗水
廖仰岳秦大爷,是不是听说南阳那边的事了?
秦老头是。村里的人都在嘀咕,怕又要打仗。俺们商量好了,要是真打起来,村里的青壮年都上,跟护乡军一起守!
路人对!廖当家的护着俺们过了安稳日子,俺们不能忘恩负义!
路人大不了跟他们拼了,总比以前被欺负强!
廖仰岳乡亲们的心意我领了,但现在还没到那一步。咱们该种地种地,该干活干活,别自乱阵脚。真要是来了,我廖仰岳第一个上,绝不让大家白白送死。
他留众人吃了晚饭,席间没再提打仗的事,只说些秋收的收成和来年的打算。秦老头他们看廖仰岳一脸镇定,心里的石头也落了些,酒喝得酣畅,话也多了起来,说着说着就聊到了新编的《护乡军》梆子戏,说里面把廖仰岳写成了文韬武略的大英雄。
廖仰岳我哪是什么英雄,就是个想让大家过好日子的普通人。
送走村民,夜色已经深了。廖仰岳站在盐矿的高台上,望着远处的灯火——李家集的灯笼,伏牛山的篝火,各村的油灯,像一串散落的珍珠,在黑暗里闪着光。他知道,这些光就是他的软肋,也是他的铠甲。为了护住这些光,再难的仗,也得打。
赵大强带着骑兵队回来了,一身寒气,脸上带着风霜。
赵大强大哥,鲁山以西的防线都加固了,还在野狼谷设了三道卡子,派了哨兵盯着。
赵大强南阳的先头部队在离咱们地界十里的地方扎了营,没再往前挪。
廖仰岳没动就好。
廖仰岳接过简报,上面画着敌军的布防图,是骑兵队偷偷摸过去画的,
廖仰岳他们是在试探,咱们别主动惹事,也别露怯。
赵大强那要是他们先动手呢?
赵大强问,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枪。
廖仰岳那就打。
廖仰岳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股狠劲,
廖仰岳咱们护乡军,守的就是这份安稳。谁要毁了它,就得问问咱们手里的枪答应不答应。
夜风穿过盐矿的巷道,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在诉说着即将到来的风雨。赵大强看着廖仰岳的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不管来的是谁,只要有大哥在,护乡军就有主心骨。
接下来的日子,护乡军的地界里一片平静,平静得有些反常。村民们照常种地、赶集,护乡军的弟兄们照常操练、巡逻,连《护乡报》上都多是些冬小麦管理、盐矿增产的消息,仿佛南阳的大军根本不存在。
但只有廖仰岳和核心的弟兄们知道,这平静下面藏着多少暗流。赵大强的骑兵队几乎天天出去侦查,带回的消息一次比一次紧张;王瘸子把能调动的粮食和弹药都清点了三遍,账本上的数字让人心里发紧;周明远的《护乡报》虽然报喜不报忧,却悄悄加印了不少“战场急救”“简易工事搭建”的小册子,分发给各村。
这日午后,廖仰岳正在查看兵工厂新造的土炸药,小马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封盖着国民军印章的信。
小马大哥,南阳来的,说是……说是刘峙的亲笔信。
廖仰岳接过信,拆开一看,上面的字迹笔锋锐利,写着些“识时务者为俊杰”“归顺国民军共图大业”的话,许了他一个“豫西剿匪纵队司令”的头衔,让他三日内带护乡军去南阳受编。
赵大强哼,又是招安
赵大强凑过来看了一眼,冷笑道,
赵大强说得好听,怕是想把咱们骗过去缴械。
廖仰岳把信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火炉里。火苗舔舐着信纸,很快就烧成了灰烬。
廖仰岳告诉送信的人,护乡军只护乡,不受编。让弟兄们做好准备,这平静,怕是要结束了。
火炉里的灰烬被风吹起,打着旋飘向窗外。远处的伏牛山在暮色中沉默着,像一头蓄势待发的巨兽。廖仰岳知道,真正的考验,就要来了。但他心里没有怕,只有一股沉甸甸的责任感——为了那些灯火,为了那些期盼,为了这片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土地,他必须站到最后一刻。
夜色渐浓,盐矿的灯一盏盏亮了起来,比往日更亮,仿佛要把这即将到来的风雨,都照得明明白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