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海资本的办公室在午夜依然亮着灯。
瓷坐在助理办公区属于自己的那张桌子后面——一张宽敞的胡桃木办公桌,配了最新的苹果电脑和两台4K显示器——正在整理一份关于量子计算初创公司的尽职调查报告。键盘敲击声在寂静的楼层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某种孤独的节拍。
入职已经两周。这两周里,他的生活像被按下了快进键:每天早上八点准时出现在办公室,晚上很少在十点前离开;阅读了超过五十份商业计划书,参加了十几场投资会议,跟着美利坚见了三拨创业者;学会了华尔街的行话,明白了什么是“烧钱率”、“用户获取成本”、“退出策略”。
也学会了如何与美利坚共事。
工作中的美利坚,和记忆中那个散漫的少年几乎判若两人。他敏锐,果断,对细节近乎苛刻。一份五十页的报告,他能一眼看出哪个数据有问题;一场一小时的演讲,他能精准地挑出逻辑漏洞。他对人的要求极高,但也从不吝啬指导——前提是你值得他花时间。
瓷值得。这点,美利坚用行动证明了。
“第七页,第三个图表,数据来源标注有问题。”美利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但不容置疑。
瓷转过身。美利坚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穿着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深夜的办公室,只有他们两个人。
“我核对过原始数据…”瓷说着,调出那份报告。
“不是数据本身。”美利坚俯身,手指点在屏幕上,“是标注。这家公司去年换了数据供应商,但他们没更新标注。看起来是小问题,但如果尽调时不注意,可能会在估值时出大错。”
他的手指离瓷的手只有几厘米。瓷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古龙水味——还是那种味道,但更淡,更沉稳。
“明白了。”瓷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下,“我重新核对。”
美利坚直起身,喝了一口咖啡:“不用现在改。明天上午十点前给我就行。”
瓷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凌晨一点十五分。
“你看完了所有报告?”他问。他下午六点才把报告初稿发到美利坚邮箱。
“看完了。”美利坚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依然璀璨的城市夜景,“睡不着,就看看。”
瓷没说话。他听说过美利坚的工作习惯——每天睡四五个小时,其余时间都在工作或思考。华尔街的传说里,这位年轻CEO以惊人的精力和更惊人的判断力闻名。
“你该回去了。”美利坚没有回头,“明天上午九点有会,需要你准备材料。”
“什么会?”
“和红杉的人。他们要投我们看过的那个AI医疗项目,想听听我们的意见。”美利坚转过身,“你需要准备三份材料:第一,那个项目的技术分析;第二,竞争对手对比;第三,我们的建议——投,不投,或者等下一轮。”
瓷在心里迅速计算时间:“需要什么时候给你?”
“八点五十。给我十分钟看。”美利坚放下咖啡杯,“能做到吗?”
“能。”
美利坚看着他,海蓝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很深:“那就这样。我走了。”
他走向电梯,刷卡,走进去。电梯门合上前,他看了瓷一眼,点了点头。
瓷转回电脑前,打开新的文档。
凌晨三点,材料准备完毕。他检查了一遍,发到美利坚邮箱,然后关掉电脑。
办公室一片漆黑,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幽幽地亮着。瓷走到窗边,看着这座不夜城。
纽约从不下真正的黑暗。总有什么地方亮着灯——办公楼,公寓楼,广告牌,路灯。像无数双永不闭合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这个永不停止运转的世界。
他想起苏黎世。此刻的瑞士应该是清晨,阳光正缓缓爬上山坡,照进他空荡荡的公寓。导师可能已经在实验室了,学生们可能正在讨论昨天的数据。
另一个世界。
电梯下行。回到45层的公寓——星海资本为高管和核心员工准备的住宿,就在办公室楼下。房间很大,装修是现代简约风格,视野极好,但没有人气。瓷把外套扔在沙发上,走进浴室。
热水冲下来,洗去疲惫,但洗不掉脑子里那些盘旋的问题。
为什么是助理?为什么是纽约?为什么是美利坚?
没有答案。只有水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低鸣。
第二天上午八点五十,瓷准时把打印好的材料放在美利坚办公桌上。美利坚已经在工作了,面前摊开着几份文件,手里拿着笔在快速批注。
“放那儿。”他没抬头。
瓷放下材料,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美利坚叫住他,“咖啡。”
瓷愣了一下:“什么?”
“咖啡。”美利坚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黑咖啡,不加糖,双份浓缩。茶水间有机器。”
他的语气很自然,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瓷看着他,几秒钟后,点了点头:“好。”
茶水间的咖啡机是顶级的,但瓷很少用。他按照说明操作,几分钟后,一杯香气浓郁的黑咖啡端到美利坚桌上。
美利坚端起喝了一口,眉头都没皱一下:“九点的会,你跟我一起。”
“我?”
“你是助理。”美利坚说,“需要学习怎么跟投资人打交道。”
会议在四十七层的会议室。红杉来了三个人,两男一女,都穿着得体的西装,笑容可掬但眼神锐利。美利坚介绍瓷时,只说了一句:“我的助理,瓷。负责技术分析。”
会议开始。红杉的人先介绍了他们看好的那个AI医疗项目,数据漂亮,团队豪华,市场前景广阔。然后看向美利坚:“Arthur,你怎么看?”
美利坚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桌面:“技术不错,但有一个问题。”
他看向瓷:“瓷,你来说。”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过来。瓷深吸一口气,打开笔记本。
“这个项目的核心算法,是基于去年NeurIPS上发表的一篇论文。”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论文本身很优秀,但他们忽略了一个关键限制——算法需要大量的标注数据,而医疗数据的获取和标注成本极高,且涉及隐私问题。他们目前的成本模型是基于公开数据集估算的,但实际商业应用时,成本会高出三到五倍。”
他调出准备好的图表:“这是我们的测算。如果按照他们目前的烧钱率,现有资金只能支撑八个月,而不是他们声称的十八个月。”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红杉的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数据来源?”其中一人问。
“我们访谈了五家医院的IT负责人,还有三家医疗数据公司的CEO。”瓷说,“这是访谈记录。”
他把另一份文件推过去。
红杉的人快速翻阅,脸色渐渐凝重。
美利坚适时开口:“技术是好技术,但时机不对。医疗数据的基础设施还没成熟,现在入场太早。我的建议是,等。等到明年,看几个关键法规是否落地,再看这个领域是否有真正的突破。”
会议又进行了二十分钟。结束时,红杉的人对瓷点了点头:“很扎实的分析。谢谢。”
走出会议室,美利坚走在前面,瓷跟在后面。进入专属电梯后,美利坚才开口:“不错。”
只有两个字,但瓷听出了里面的认可。
“为什么让我说?”瓷问。
“因为你说比我说更有说服力。”美利坚看着电梯数字跳动,“我是投资人,他们可能会觉得我有利益考量。你是技术出身,分析客观,他们更愿意相信。”
电梯到达四十五层。门打开,美利坚走出去,瓷跟上。
“下午三点,有个创业者来pitch。”美利坚边走边说,“做量子加密的,斯坦福刚出来的团队。你负责技术部分,我负责商业。”
“好。”
美利坚停下脚步,转身看着瓷:“有问题随时问我。但不要指望我会手把手教。”
“明白。”
“去工作吧。”
整个下午,瓷都在研究那个量子加密团队的资料。技术很新,但确实有亮点。他准备了十几个问题,从算法安全到硬件实现,从专利布局到竞品分析。
三点,创业者准时到达。两个年轻的博士,意气风发,PPT做得精美绝伦。演讲进行了半小时,然后进入问答环节。
瓷开始提问。问题一个比一个深入,一个比一个尖锐。创业者开始还能流利回答,后来不得不频繁翻看笔记,额头上渗出细汗。
美利坚坐在一旁,很少说话,只是听着,观察着。
问答结束,创业者离开后,美利坚才问:“你觉得怎么样?”
“技术有潜力,但团队太学术。”瓷说,“他们想的是发论文,不是做产品。商业化路径不清晰。”
“所以?”
“不投。或者,如果要投,必须换CEO,引入有产品经验的人。”
美利坚笑了,这次是真正的笑:“学得很快。”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我昨晚做的决定。看看。”
瓷接过。是一份投资意向书,对象是另一家做量子传感器的公司。金额,条款,对赌条件,写得清清楚楚。
“你…”瓷抬头,“你早就决定了?”
“嗯。”美利坚点头,“但我想看看,你会不会得出同样的结论。”
“如果我不一样呢?”
“我会说服你。”美利坚说得很自然,“或者,让你说服我。”
瓷看着那份意向书,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被测试,被评估,但同时,也被信任,被给予空间。
“谢谢。”他说。
“不用谢。”美利坚站起身,“这是你的工作。做得好,是应该的。”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瓷:“明天我要去硅谷三天。你跟我一起。”
“好。”
“今晚不用加班。回去收拾行李。”美利坚说,“航班信息艾米丽会发你。”
瓷点点头,起身准备离开。
“瓷。”美利坚叫住他。
瓷回头。
美利坚没有转身,依然看着窗外:“五年了。你变了很多。”
“你也是。”瓷说。
美利坚笑了,声音很低:“也许吧。”
他转过身,看着瓷:“但有些东西没变。”
“什么?”
美利坚没回答,只是挥了挥手:“去收拾吧。明天机场见。”
瓷离开办公室,走在走廊里,心跳有些快。
有些东西没变。
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也许,很快会知道。
夜色降临。曼哈顿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无数颗散落的星辰。
而他们,在这钢铁森林的顶端,开始了一场新的磨合。
不是高中时的对抗,不是大学时的疏离。
是成年人的,冷静的,但暗流涌动的共事。
像两个精密的齿轮,需要找到合适的咬合点。
也许能找到。
也许不能。
但至少,他们在尝试。
在曼哈顿的秋天,在星海资本的45层,在五年的分别之后。
尝试重新认识彼此。
以新的身份,在新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