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冬天来了。

A校的银杏叶已经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指向灰白的天空。早晨起来，草地上会结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有细碎的咔嚓声。学生们开始穿厚衣服，围巾，手套，嘴里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很快散开。

美利坚买了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大衣，很厚，很暖和。他还是习惯戴墨镜，但换了一副更轻的，镜片颜色也浅了些。法兰西说这副看起来没那么“装逼”，美利坚没理他。

期中考试后，课程节奏明显加快了。物理系的作业越来越多，实验报告越来越复杂。美利坚每天泡在图书馆的时间从三小时延长到五小时，有时候甚至更久。

他不再刻意打听瓷的消息。但有些消息还是会传到他耳朵里——通过同学，通过学长，通过物理系的布告栏。

瓷参与的那个量子计算项目有了进展，准备投顶刊。

瓷的设计方案被李教授采纳，实验室正在按他的思路改进实验。

瓷几乎住在了实验室，有学长凌晨三点去拿资料，还看见他在。

这些消息像碎片，美利坚收集起来，但不拼凑。他知道拼出来的图案会很完整，很清晰，但那不是他该看的图案。

十一月中旬，物理系组织了一次学术沙龙。主题是“量子计算的现状与未来”，主讲人是李教授，但据说会有研究生和本科生分享。

美利坚去了。不是因为感兴趣——好吧，确实也有点兴趣——但他更想看看，瓷会不会出现。

沙龙在物理系报告厅举行，能坐一百多人。美利坚到的时候，已经坐满了大半。他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翻开笔记本。

李教授先讲。老人家头发花白，但思维清晰，语速很快，幻灯片翻得飞快。美利坚认真记着笔记，但余光一直注意着讲台侧面——那里坐着几个研究生，还有两个本科生。

瓷在最后面，靠着墙，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低着头在看什么。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毛衣，头发好像又长了些，遮住了眼睛。

李教授讲完，轮到研究生分享。然后是本科生。第一个上台的是个大三的学长，讲得很好，但能听出紧张。第二个…

“下面请瓷同学分享。”

瓷站起身，走到讲台中央。他没有拿讲稿，只拿着那个平板电脑。灯光打在他身上，在他周围投下一圈淡淡的光晕。

“我的题目是，‘基于超导量子比特的纠错方案优化’。”瓷开口，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他开始讲解。幻灯片一页页翻过，公式，图表，数据。瓷讲得很流畅，每个概念都解释得很清楚，每个步骤都梳理得很清晰。他不看台下，只看屏幕，偶尔会指向某个关键点。

美利坚放下笔，看着讲台上的瓷。

那个瓷，和他记忆里那个在教室角落里安静看书的少年，已经不太一样了。更自信，更从容，更…耀眼。不是那种张扬的耀眼，而是一种内敛的、沉静的光芒，像深海里的珍珠，只在特定的光线下才看得见。

台下很安静。学生们都听得很认真，连几个教授都在点头。李教授坐在第一排，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

瓷讲了十五分钟，然后说：“以上是我的分享。谢谢。”

掌声响起。瓷微微鞠躬，走下讲台，回到原来的位置，重新坐下，低着头，继续看平板电脑。

沙龙继续。但美利坚已经听不进去了。他坐在那里，看着前方那个深蓝色的身影，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骄傲。是的，骄傲。那个在讲台上从容讲解的瓷，是他曾经认识的人——虽然瓷可能不这么认为。

但更多的是…距离感。那种距离感不是物理上的，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站在山脚下看山顶的人，看得见，但够不着。

沙龙结束，学生们陆续离开。美利坚收拾好东西，随着人流往外走。

在报告厅门口，他看见瓷站在走廊里，正和李教授说话。李教授拍着瓷的肩膀，好像在说什么鼓励的话。瓷微微点头，表情很认真。

美利坚移开视线，继续往外走。

“美利坚？”

声音从身后传来。美利坚脚步一顿，转身。

瓷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和书包，黑发被走廊的灯光照得柔软。

“有事？”美利坚问，声音很平静。

瓷看着他，黑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刚才在台下看到你了。”

“嗯。”

“来听沙龙？”

“作业要求。”美利坚说，“要写报告。”

瓷点点头：“你的《经典力学》考得不错。九十八分。”

美利坚愣了一下。瓷怎么知道？

“学习委员林悦是我高中同学。”瓷解释，“她提过你。”

原来如此。美利坚心里那点微小的期待落空了——不是因为瓷特意关注他，只是因为巧合。

“你讲得很好。”美利坚说。

“谢谢。”瓷顿了顿，“你…还好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突然。美利坚看着瓷，想从那平静的脸上找出点什么，但什么也找不到。

“还好。”他说。

“英吉利他们呢？”

“也还好。都在A校。”

瓷点点头：“那就好。”

走廊里人来人往，不断有学生从他们身边经过。但这一刻，世界好像静止了，只剩下他们两个，隔着几步的距离，说着些无关紧要的话。

“你…”瓷开口，又停住。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平板电脑，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屏幕。

“什么？”美利坚问。

瓷抬起头，黑色的眼睛看着他，眼神里有种美利坚读不懂的东西：“没什么。就是…保重。”

他说完，转身离开。脚步很快，像在逃离什么。

美利坚站在原地，看着瓷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保重。

两个字，很轻，但很重。

像告别，又不像告别。像关心，又不像关心。

美利坚转身，走出物理系大楼。

外面很冷，风很大，吹得树枝哗哗作响。他裹紧大衣，戴上墨镜，走向图书馆。

那天晚上，他在图书馆待到很晚。写完了沙龙报告，又看了几篇论文。十点闭馆时，他才收拾东西离开。

走出图书馆，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冬天的夜空很干净，星星很亮，像碎钻洒在黑丝绒上。

他想起瓷说的“保重”。那个语气，那个眼神，像藏着什么没说完的话。

但他不会去问。就像瓷不会说一样。

有些话，留在心里就好。说出来了，反而会破坏某种平衡。

十一月下旬，下了一场雪。

不是很大，细细的雪花飘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屋顶和树梢就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白。学生们很兴奋，南方来的同学更是拿出手机拍照，发朋友圈。

美利坚站在宿舍阳台上，看着外面的雪景。很安静，很美，像世界被按了静音键。

手机震动。是法兰西在群里发的照片——他堆的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还给它戴了顶帽子。

法：【像不像俄罗斯？】

俄：【...不像。】

英：【抽象艺术。】

法：【滚！】

美利坚看着那些消息，嘴角微微勾起。他拍了张雪景发到群里。

法：【哇，你这角度好！】

英：【物理系楼？】

美：【嗯。】

照片里，物理系大楼的顶楼还亮着灯。在雪夜里，那盏灯显得格外温暖，又格外孤独。

法兰西很快回复。

法：【瓷还在实验室？】

英：【应该是。】

俄：【他很努力。】

美利坚没回复。他放下手机，继续看着那盏灯。

雪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像时间的粉末，悄无声息地覆盖一切。

他知道，有些东西，就像这场雪一样，落下来，覆盖，然后融化，消失。不留痕迹，但改变了一切。

比如那个燥热的九月，那场打架，那些午休的时光，那个音乐节的夜晚。

还有今天那句“保重”。

都会过去。都会被时间覆盖，融化，消失。

但有些东西不会消失。

比如物理系顶楼那盏灯。比如记忆里某个专注的侧影。比如平行线之间永恒的距离。

那些东西，会一直在那里。

像雪夜的灯，像冬天的星，像深海里的光。

存在，沉默，但永不熄灭。

美利坚转身回到房间，关上门，把雪夜关在外面。

他打开台灯，翻开下一门课的课本。

明天还有课，还有作业，还有实验。

日子还要继续。

瓷在实验室里继续他的研究。

美利坚在教室里继续他的学习。

两条平行线，在同一个冬天，朝着同一个方向。

不相交，但并肩。

这样也好。

美利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