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的生活和高中有太多不同。
最明显的是自由——没有固定的教室,没有每节课的点名,没有必须穿校服的规定。你可以选自己喜欢的课,坐自己喜欢的位置,甚至可以在课上吃东西——只要不太过分。
美利坚选了物理系,英吉利选了法学,俄罗斯选了数学,法兰西选了计算机。四个不同的系,课程表几乎不重叠,但他们会尽量把选修课排在一起,然后一起去食堂吃饭。
A校的食堂很大,有五个,每个特色不同。他们最常去的是离物理系最近的三食堂,因为那里的窗边座位能晒到太阳,而且咖啡机是新的,出品的拿铁味道还行。
九月的第三个周三中午,他们照例在三食堂碰头。法兰西端着堆成山的餐盘冲过来,白毛在中午的阳光下泛着银光。
“卧槽,你们猜我上午的C语言课发生了什么?”他把餐盘咣当放下,“教授点名点到一半,窗外飞进来一只鸟!真鸟!在教室里扑腾了半天才飞出去!”
英吉利推了推眼镜,优雅地切开盘里的鸡排:“应该是窗玻璃反光,鸟误以为是天空。”
“管它为什么,反正课停了十分钟!”法兰西塞了满嘴饭,含糊不清地说,“教授说这是‘自然现象干扰教学秩序’,然后让我们提前下课了!”
俄罗斯安静地吃着沙拉,灰蓝色的眼睛扫过食堂里来来往往的学生,像在观察什么。
美利坚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是一份简单的意面。他没怎么吃,目光落在窗外——草坪上,几个学生在玩飞盘,奔跑,跳跃,笑声隐约传来。
“对了,”法兰西突然压低声音,“你们听说没?物理系今年有个特招生,没参加高考,直接保送的。”
英吉利抬头:“保送?竞赛获奖?”
“不知道。”法兰西摇头,“我也是听计算机系一个学长说的,说物理系来了个牛人,开学两周了,还没在课堂上露过面。”
美利坚的叉子顿了一下。
“不上课?”英吉利皱眉,“那怎么保送?”
“说是在实验室。”法兰西神神秘秘的,“跟着李教授做项目。李教授你们知道吧?咱们学校物理系的大佬,带国家重点项目那种。”
俄罗斯放下叉子,用纸巾擦了擦嘴:“名字?”
“没说。”法兰西耸肩,“学长也不知道,就说是特招进来的,神秘得很。”
话题很快转到别处。法兰西说起计算机系那个漂亮的助教,英吉利说起法学课上的案例讨论,俄罗斯说起数学系要组织的第一次小测。
美利坚听着,但心思已经飘远了。
物理系。特招生。实验室。
太像了。像瓷会做的事——安静,低调,但一出手就是顶尖。
下午第一节是物理系的必修课,《经典力学》。美利坚提前十分钟走进教室,选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这个角度能看到整个教室,又不至于太显眼。
学生陆续进来。大部分是物理系的新生,有些面熟,有些陌生。美利坚翻着课本,但目光时不时扫过门口。
教授走进来时,教室里安静下来。是个中年男人,头发花白,戴着厚厚的眼镜,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
“上课前先说件事。”教授推了推眼镜,“咱们系今年有位特招同学,因为实验项目冲突,前两周没能来上课。从今天开始他会和大家一起,希望大家多交流学习。”
教室门在这时被推开。
光从走廊涌进来,在那个身影周围勾勒出一道朦胧的轮廓。黑发,白衬衫,深色长裤,肩上背着一个看起来很旧但很干净的书包。
瓷走进教室,步伐很稳,目光平静地扫过教室,然后在最后一排角落的位置坐下——那个位置和高中时几乎一样,靠墙,离窗最远。
教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美利坚能听到后排几个女生的窃窃私语:“好帅…”“气质好特别…”
但他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他的视线钉在那个身影上,像被磁石吸住,移不开。
瓷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和笔,摆好,然后抬起头,目光与美利坚撞了个正着。
两人隔着整个教室对视。时间好像停了一秒,或者两秒。瓷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惊讶,没有慌乱,就像看见一个普通同学,一个认识但不熟的人。
然后他移开视线,低下头,翻开笔记本。
美利坚转回头,看着黑板。教授已经开始讲课,板书写满半个黑板。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对视——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他们从未认识过。
课间休息时,美利坚站起身,走向最后一排。瓷正低头记笔记,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瓷。”美利坚在他桌前停下。
瓷抬起头,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有事?”
声音还是那样,平静,清冷,像秋天的水。
“什么时候来的A校?”美利坚问。
“开学那天。”
“为什么没告诉我们?”
瓷放下笔,看着他:“需要告诉吗?”
这话问得很直接,也很伤人。美利坚盯着他,想从那平静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伪装,但找不到。瓷的表情很真诚,真诚得像真的不明白为什么要告诉。
“我们是朋友。”美利坚说。
“是吗?”瓷反问,“我以为只是同学。”
教室里很吵,有人在说笑,有人在讨论问题。但美利坚觉得那些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高中那些事,”他压低声音,“在你眼里,只是‘同学’?”
瓷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都过去了。”
他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进美利坚心里。
“过去了?”美利坚重复,“所以现在重新开始?当陌生人?”
“如果你希望的话。”瓷重新拿起笔,“上课了。”
教授走进教室,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美利坚站在原地,看着瓷低头记笔记的样子,那个侧影和高中时几乎一模一样——专注,安静,把自己和周围隔绝开。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路过讲台时,教授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询问,但他没回应。
后半节课,美利坚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盯着黑板,但余光一直落在最后一排。瓷很认真地听课,记笔记,偶尔抬头看黑板,侧脸在教室的灯光下显得很清晰。
下课铃响,瓷第一个收拾好东西,起身离开。美利坚想追上去,但被几个同学围住问问题。等他脱身冲出教室时,走廊里已经没有了瓷的身影。
他走到楼梯口,看着空荡荡的走廊,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愤怒?失望?还是别的什么?
手机震动。是法兰西在群里@他。
法:【@美 晚上聚餐?庆祝我们发现瓷也在A校!】
英:【你怎么知道?】
法:【物理系的朋友说的!说他们班今天来了个特招生,叫瓷!黑发,很帅,气质特别冷!】
俄:【...】
英:【美利坚见过了?】
法:【@美 说话啊!】
美利坚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打字。
美:【见过了。】
法:【然后呢?他说什么了?】
美:【没说什么。】
英:【他记得我们吗?】
美:【记得。】
法:【那他怎么没找我们?】
美:【他说,都过去了。】
群里沉默了几分钟。
法:【...什么意思?】
英:【意思是他想重新开始。】
俄:【也许只是没准备好。】
法:【没准备好什么?】
俄:【见我们。】
美利坚收起手机,没再回复。他走出教学楼,下午的阳光很刺眼,他戴上墨镜。
校园里人来人往,到处都是年轻的面孔,充满活力。但他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站在热闹之外,看着别人生活。
他想起高中时,瓷也是这样——站在人群边缘,安静,疏离,把自己包得紧紧的。那时他以为那是保护色,以为只要足够耐心,就能看到保护色下的真实。
但现在他发现,也许那不是保护色。也许那就是瓷本来的样子——疏离,冷静,把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然后选择保持距离。
他走到物理系楼后面的小花园,在长椅上坐下。这里很安静,没什么人,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手机又震动。他拿出来看,是英吉利的私聊。
英:【需要谈谈吗?】
美利坚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回了个“不用”。
英:【他在躲。原因可能很多,不一定是你想的那样。】
美:【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英:【大概能猜到。但瓷那个人,你不能用常理推断。】
美利坚没再回。他放下手机,靠在长椅上,闭上眼睛。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在眼皮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想起音乐节那个夜晚,喷泉边的对话,瓷被他拉近时微微僵硬的身体。
那时他以为,他们之间至少有什么东西在改变,在靠近。
现在看来,也许什么都没有。一切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风吹过来,很凉。九月的天气开始转凉,夏天快结束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空。云很少,天很蓝,像高中开学那天一样。
那天瓷走进教室,背挺得很直,眼神平静地说:“这是我的座位。”
现在瓷走进教室,还是那样,背挺得很直,眼神平静地说:“都过去了。”
好像一切又回到了原点。但又不一样了。
因为现在他知道,那个平静的眼神下,藏着多少他不知道的故事,多少他读不懂的密码。
而他,还像以前一样,想读懂。
哪怕瓷说都过去了,哪怕瓷想当陌生人,哪怕一切看起来都没有意义。
他还是想读懂。
因为有些书,一旦翻开第一页,就没办法合上了。
哪怕书自己合上了,读者也会想办法再打开。
哪怕打开的方式不对,哪怕会撕坏页面。
还是要打开。
美利坚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拖出一道深色的痕迹。
他走回物理系楼,没有回宿舍,而是去了图书馆。
A校的图书馆很大,有五层,藏书百万。他在检索机前输入“物理 特招 李教授”,屏幕上跳出一串结果。最新的是一篇论文,作者是李教授和一个叫“C. Chen”的学生,发表在上个月的《物理学报》。
C. Chen。
瓷的姓。
他点开论文摘要,内容是关于量子计算的新算法,很专业,他看不太懂。但作者栏那个名字,像某种确认——瓷在这里,做着他擅长的事,走着他自己的路。
没有他美利坚,没有英吉利,没有俄罗斯,没有法兰西。只有瓷,和李教授,和物理。
美利坚关掉页面,走出图书馆。
天色渐晚,路灯一盏盏亮起。他慢慢走回宿舍,脚步很稳,但心里乱成一团。
回到房间,另外三个室友还没回来。他打开灯,在书桌前坐下,翻开《经典力学》课本,但看不进去。
手机屏幕亮着,群聊里法兰西还在说话,英吉利偶尔回一句,俄罗斯保持沉默。
一切都像以前一样。但又不一样了。
因为现在他们知道,瓷就在这个校园里,在某个教室,某个实验室,某条他们可能经过的小路上。
但瓷选择不见他们。
美利坚合上课本,走到阳台。夜色中的校园很美,灯火通明,像地上的星空。
他看着那些灯光,想起高中时,他也这样站在窗边,想着瓷在哪里,在做什么。
现在他知道答案了——瓷在A校,在物理系,在实验室,在走一条没有他们的路。
但这没关系。美利坚想。
因为路还长。大学四年,一千多个日夜,他们总会有交集。在教室,在食堂,在图书馆,在校园的某个角落。
到时候,他会看着瓷的眼睛,问清楚那句“都过去了”到底是什么意思。
在那之前,他会等。
像深海里的鱼,在黑暗里,静静等待光再次出现。
哪怕要等很久。
哪怕光永远不会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