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剩下的日子过得很快。
瓷的空座位在三天后被一个新转来的男生填上了。男生叫韩,戴眼镜,说话轻声细语,成绩中游。他小心翼翼地坐在那个角落,尽量不引起注意,仿佛知道那个位置有过怎样不平静的历史。
美利坚还是班长。他做得很好——出人意料的好。收作业准时,组织活动有条不紊,甚至会在自习课上维持纪律。华盛顿老师私下跟其他老师说,这孩子终于懂事了。
但只有法兰西他们知道,美利坚变了。
他不再逃课,不再挑衅老师,不再把学校规则当儿戏。他按时交作业,认真听课,考试永远排在前三。但他也不再笑——至少不是以前那种带着嘲弄和肆意的笑。他的笑容变得很淡,很浅,像水面上的浮光,一碰就散。
他还是戴墨镜,但不再是为了耍酷或隐藏情绪。他说阳光刺眼,说教室的灯光太亮。没人问他真实原因。
英吉利还是副班长。他和美利坚的配合出乎意料地默契——一个定方向,一个管细节;一个对外,一个对内。班级运转得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各项评比都是年级第一。
但英吉利看书的时间更长了。他不再只是看那些厚重的法学或历史著作,偶尔也会看些别的——散文,诗歌,甚至小说。有一次法兰西看到他桌上放着一本《鸟类迁徙图鉴》,书页有些旧了,边角微微卷起。
法兰西问:“你看这个干嘛?”
英吉利推了推眼镜:“扩展知识面。”
法兰西没再问。但他注意到,那本书的借阅卡上,上一个借阅者的名字被涂掉了,只隐约能看出一个“C”开头的字母。
俄罗斯的变化最小。他还是那样沉默,那样慢条斯理。上课,看书,吃饭,放学。但法兰西发现,俄罗斯开始学中文了——不是学校开的那种选修课,是自己找的教材,从拼音开始,一个一个音地发。
“你学这个干嘛?”法兰西有一次问,“要去中国旅游?”
俄罗斯看了他一眼,灰蓝色的眼睛平静无波:“兴趣。”
他没说是什么兴趣。但法兰西猜到了。
至于法兰西自己——他好像没变。还是爱玩,爱闹,上课睡觉,下课疯跑。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午休时他不再总溜出去打球,而是偶尔会留在教室,看着后排那个空座位发呆。
有一次他问美利坚:“你说瓷现在在哪?”
美利坚正在写数学作业,笔尖顿了一下,没抬头:“不知道。”
“会不会也在备考?他成绩那么好,肯定能上好大学。”
“也许。”
“你说,大学我们还能碰到他吗?”
这次美利坚抬起头,墨镜后的脸朝着法兰西的方向:“谁知道呢。”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法兰西听出了一丝别的东西——不是期望,不是遗憾,而是一种深沉的、近乎执拗的平静。
好像他已经接受了瓷的消失,但又没有完全接受。
时间就这么一天天过去。秋天变成冬天,冬天变成春天。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从三位数变成两位数,再变成个位数。
高考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微风不燥。美利坚、英吉利、俄罗斯、法兰西在不同的考场,但都在同一个考点。
考完最后一科出来,法兰西在校门口等到了他们三个。美利坚表情平静,英吉利在核对答案,俄罗斯望着远处的天空出神。
“解放了!”法兰西张开双臂,做了个夸张的拥抱空气的动作,“终于他妈的自由了!”
没人接话。但空气里有种轻松的氛围,像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开了。
成绩出来那天,美利坚在家里接到华盛顿老师的电话。
“恭喜。”华盛顿老师的声音带着笑意,“你们四个,都上了A校的线。”
A校是国内顶尖的大学,以理工科闻名,分数线年年居高不下。
美利坚挂了电话,坐在书桌前,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分数。他的分数很高,够上任何一所他想去的学校。但他填志愿时,只填了A校,专业是物理。
他不知道瓷会去哪里。但他想,如果瓷要继续读书,应该也会选A校吧。毕竟那是国内最好的理工科大学。
录取通知书陆续寄到。美利坚的,英吉利的,俄罗斯的,法兰西的——都是A校。法兰西擦线过,兴奋得在家里蹦了三圈。
八月底,他们一起去学校领档案。高三(1)班教室里空荡荡的,桌椅蒙着防尘布,黑板上还留着最后一节课的板书,已经被擦掉大半,只剩下模糊的痕迹。
华盛顿老师把档案袋一个一个递给他们,拍拍每个人的肩膀,说些鼓励的话。轮到美利坚时,他多停了一会儿。
“去了大学,好好的。”华盛顿老师说,“别钻牛角尖。”
美利坚点头:“知道了,老师。”
走出教学楼时,法兰西突然说:“要是瓷也在就好了。他成绩那么好,肯定也能上A校。”
英吉利推了推眼镜:“也许他已经在A校了。”
“什么意思?”
“没什么。”英吉利说,“只是觉得,如果他想继续读书,应该会选最好的学校。”
美利坚没说话。他抬头看着教学楼,三楼那个窗户——曾经是他们打架的那个教室,现在关着,窗帘拉着。
他不知道瓷会不会在A校。但他希望会在。
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知道他在那里,好好地活着,读书,生活。
九月,开学。
A校很大,比高中大十倍不止。新生报到那天,校园里人山人海,到处是拖着行李箱的学生和满脸骄傲的家长。
美利坚一个人来的。他拒绝了母亲要送他的提议,自己开车,行李很简单——一个行李箱,一个背包。
报到,领材料,找宿舍。他的宿舍在物理系男生楼,四人间,但另外三个床位还空着。他把行李放下,走到阳台。
从这里能看到大半个校园。草坪,教学楼,图书馆,还有远处隐约可见的湖。阳光很好,照在红砖墙上,泛着温暖的光泽。
他想,如果瓷在这里,会在哪栋楼?哪个系?会像现在这样,站在阳台上看风景吗?
手机震动。法兰西在群里发消息。
法:【我靠这学校太大了!我迷路了!】
英:【看地图。你左手边应该是图书馆。】
俄:【我在7号楼,宿舍。】
法:【美利坚呢?】
美利坚打字:【物理系楼,3楼。】
法:【晚上聚餐?庆祝我们四个又混到一起了!】
英:【可以。】
俄:【好。】
美利坚回了个“嗯”,收起手机。
他回到房间,开始整理行李。衣服挂进衣柜,书摆在桌上,洗漱用品放好。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什么重要的仪式。
整理完,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一切都像新的开始。新的学校,新的同学,新的生活。
但他总觉得缺了什么。好像一幅画,画得很满,很精致,但角落里空了一块,怎么看都不完整。
晚上聚餐在学校附近的小餐馆。法兰西点了满满一桌菜,举起可乐:“来,庆祝我们——高中毕业,大学开始,未来可期!”
四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吃饭时,法兰西滔滔不绝地说着白天的见闻——哪个学姐漂亮,哪个食堂难吃,哪个教授看起来就很严格。英吉利偶尔插话纠正他的错误信息,俄罗斯安静地吃菜。
美利坚没怎么说话。他听着,偶尔点头,但心思不在这。
餐馆墙上挂着电视,正在播本地新闻。画面切换,是A校新生报到的场景,记者在采访学生。
“同学,为什么选择A校?”
镜头对准一个女生,女生腼腆地笑:“因为这是最好的学校呀。”
画面切走。美利坚盯着屏幕,直到新闻结束,开始播天气预报。
“你在找什么?”英吉利突然问。
美利坚收回视线:“没什么。”
“你觉得他会出现?”英吉利的声音很平静,“在电视上,或者在校园里某个角落?”
美利坚没否认。
“如果他真的在A校,”英吉利继续说,“迟早会碰到的。这个学校再大,同一个年级,同一个学院,总有交集。”
“如果他不在呢?”
“那就当他不在。”英吉利说,“但我觉得他在。”
美利坚看向他:“为什么?”
“直觉。”英吉利推了推眼镜,“还有,他那样的人,不会甘于平凡。”
吃完饭,四人散步回学校。夜晚的校园很安静,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经过物理系楼时,美利坚停下脚步。
“我到了。”他说。
“明天见。”法兰西挥手。
英吉利和俄罗斯点头告别。
美利坚看着他们走远,然后转身走进楼里。走廊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响。他走到宿舍门口,拿出钥匙,开门。
房间里还是他一个人。另外三个床位依然空着,也许明天会有人来,也许后天。
他走到阳台,看着夜色中的校园。图书馆还亮着灯,像一座发光的城堡。远处有学生三三两两地走过,说笑声隐约传来。
他想起高中时的夜晚,也是这样的安静,这样的孤独。但那时至少知道,瓷就在不远处,在那个角落座位,看书,写作业,或者只是安静地坐着。
现在他不知道瓷在哪。也许在这个校园的某个角落,也许在另一个城市,也许在世界的另一端。
手机又震动。他拿出来看,是法兰西在群里发的照片——宿舍的自拍,白毛乱翘,背景是堆成山的行李。
法:【收拾不完!救命!】
英:【分类整理。衣服放衣柜,书放书架,杂物放抽屉。】
俄:【需要帮忙吗?】
法:【不用不用,我就抱怨一下。】
美利坚看着屏幕,嘴角微微勾起。至少他们四个还在一起。至少未来四年,还有这些人在身边。
他放下手机,继续看着夜色。风很凉,带着初秋的气息。
也许英吉利说得对。如果瓷在A校,迟早会碰到。
如果不在……那至少他曾经存在过。在那个燥热的九月,在那个充满粉笔灰和阳光的教室,在那个靠窗的座位,在那个昏暗的厕所,在那个音乐节喧嚣的夜晚。
他存在过。这就够了。
美利坚深吸一口气,夜风灌满胸腔,凉意直抵心底。
他转身回到房间,关上门,把夜色关在外面。
明天是新的一天。新的课程,新的同学,新的开始。
而他会继续等。等一个也许不会出现的重逢,等一个也许没有答案的谜。
等时间给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