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A校,期末考试的压力像一层薄冰,覆盖在校园的每一个角落。图书馆从早到晚座无虚席,自习室亮着通宵的灯,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纸张的气味。学生们走路都带着小跑,手里抱着厚厚的复习资料,脸上是统一的、略带麻木的专注。
美利坚把《经典力学》的笔记翻了第三遍,重点公式用红笔圈出来,旁边批注着可能的考点。他学得很扎实,但心里某个角落总是悬着——不是因为考试,是因为别的。
自那次沙龙后,他没再见过瓷。物理系大楼顶楼的灯依然每晚亮着,但美利坚不再在楼下停留。有些界限,跨过一次就够了,跨第二次就需要理由,而他没有理由。
至少他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十二月中旬,下了一场大雪。这次是真的大雪,鹅毛般的雪花铺天盖地落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整个校园银装素裹,积雪能没过脚踝。学校发了停课通知,让学生待在宿舍,等清雪车把主干道清理出来。
法兰西在群里发疯。
法:【堆雪人!打雪仗!谁不来谁是孙子!】
英:【路面结冰,不安全。】
俄:【可以去。】
法:【2:1!美利坚呢?】
美利坚看着窗外白茫茫的世界,打字。
美:【去。】
他们约在宿舍区的小广场。法兰西穿了件鲜红的羽绒服,在白茫茫的雪地里格外扎眼。俄罗斯还是一身深色,但围了条灰色围巾。英吉利穿了件看起来很贵的米白色大衣,手里还拿着保温杯。
“来!”法兰西抓起一把雪,捏成雪球,“开战!”
雪球飞过来,美利坚侧身躲开,弯腰也抓起一把雪。冰凉的触感透过手套传来,很冷,但很真实。他捏紧雪球,砸向法兰西,正中肩膀。
“靠!”法兰西大笑,反击。
英吉利站在一旁观战,偶尔被流弹波及,会皱眉拍掉身上的雪屑。俄罗斯加入了战斗,但他打雪仗的方式很特别——不急不缓地捏雪球,瞄准,投掷,命中率极高。
玩了半个小时,四个人都气喘吁吁,脸上却带着笑。法兰西瘫在雪地上,白毛上沾满了雪,像顶了一头白发。
“爽!”他大喊。
美利坚靠在长椅上休息,摘下墨镜,擦了擦镜片上的水汽。天很冷,呼吸在空气里凝成白雾,但他的身体是热的,心里也难得的轻松。
“看那边。”英吉利突然说。
美利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物理系大楼前,一个穿着深蓝色羽绒服的身影正踩着积雪走过来。是瓷。他走得很慢,因为积雪太深,每一步都要用力拔出来。他怀里抱着一个纸箱,看起来很沉。
走到大楼台阶前时,他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仰去。纸箱脱手飞了出去,里面的文件资料像雪花一样散开,飘落在雪地上。
瓷摔倒在雪地里,愣了几秒,才慢慢坐起来。他看着散落一地的文件,没有立刻去捡,只是坐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
美利坚站起身。
“哎——”法兰西想说什么,但英吉利按住了他的肩膀。
美利坚踩着积雪走过去。雪很深,每一步都发出沉闷的咯吱声。他走到瓷面前,停下。
瓷抬起头。黑色的头发上沾满了雪,睫毛上也有细小的冰晶。他的脸很白,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眼睛有点红,但表情很平静。
“没事吧?”美利坚问。
瓷摇摇头,撑着雪地想站起来,但脚下又是一滑。美利坚伸手拉了他一把。手很冰,隔着厚厚的手套也能感觉到那种刺骨的凉。
“谢谢。”瓷站稳,松开手。
两人沉默地开始捡地上的文件。有些纸页已经被雪浸湿了,字迹晕开,模糊一片。瓷捡起那些湿透的纸,轻轻抖掉上面的雪,但水渍已经渗进去了。
“实验室的数据。”瓷低声说,“备份盘坏了,只能打印出来。现在…”
他没说完,但美利坚明白了。这些湿透的纸,意味着很多工作要重做。
“还能恢复吗?”美利坚问。
“一部分可以。”瓷蹲在地上,一张一张地捡,“扫描件有存云盘,但有些手写注释…”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美利坚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两人把能捡的文件都捡起来,堆在纸箱里。大部分都湿了,皱巴巴的,沾着雪泥。
瓷抱着纸箱站起来,纸箱很重,他抱得有些吃力。
“我来吧。”美利坚接过纸箱。
瓷愣了一下,没拒绝。
他们一前一后走向物理系大楼。雪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落在肩上,头发上,很快又化了。
刷卡进门,走进温暖的室内。暖气很足,冻僵的手指开始恢复知觉,有点刺痛。
电梯里,两人都没说话。镜面墙壁映出他们的身影——美利坚抱着纸箱,瓷站在旁边,低着头,头发还在滴水。
顶楼,实验室。瓷刷卡开门,灯自动亮起。
实验室很大,很安静,只有仪器运转的低鸣。美利坚把纸箱放在实验台上,瓷开始整理那些湿透的文件。
“有吹风机吗?”美利坚问。
瓷指了指角落的柜子。美利坚找出来,插上电,开始一张一张地吹那些湿透的纸页。热风嗡嗡地响,纸张在热风下慢慢舒展,但水渍已经留下了永久的痕迹。
瓷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那些纸,眼神很空。
“多久的数据?”美利坚问。
“三个月。”瓷说,“从项目开始到现在,所有原始记录。”
美利坚动作一顿:“没有电子备份?”
“有。但有些现场观测的手写记录,还有李教授的批注…”瓷的声音越来越低,“那些是唯一的。”
美利坚没再问,继续吹干纸页。一张又一张,很枯燥,但他做得很认真。
过了很久,瓷突然开口:“我不是故意不联系你们。”
美利坚抬起头。
瓷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张半干的纸页:“刚转学那段时间…发生了一些事。我需要专心,需要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一个地方。社交,朋友,过去…都是干扰。”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斟酌。
“现在呢?”美利坚问。
“现在…”瓷抬起头,黑色的眼睛看着美利坚,眼神里有种坦诚的脆弱,“现在我还是不知道怎么平衡。但至少我知道,有些东西,不是干扰。”
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吹风机的嗡嗡声和仪器运转的低鸣。窗外的雪还在下,把世界包裹在一片柔软的寂静里。
美利坚关掉吹风机,放在一边。他走到瓷面前,蹲下身,让自己和坐着的瓷视线平齐。
“瓷,”他说,声音很平静,“你不用平衡。做你该做的事,想做的事。至于我们…”
他顿了顿,看着瓷的眼睛:“我们在这里。不是过去,不是干扰,只是一群认识你的人。在你需要的时候,我们会在。不需要的时候,我们不会打扰。”
瓷看着他,很久很久。然后,很轻很轻地,他点了点头。
“谢谢。”他说。
两个字,很轻,但美利坚听出了里面的重量。
那天下午,他们一起整理完了那些文件。能救回来的不多,但至少抢救了一部分。瓷把还能辨认的数据录入电脑,美利坚在旁边帮忙核对。
窗外天色渐暗,雪停了。世界一片洁白,干净得像重新开始。
“差不多了。”瓷保存了最后一个文件,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剩下的…只能重做了。”
“来得及吗?”
“必须来得及。”瓷睁开眼,眼神重新变得坚定,“项目节点在一月,不能拖。”
美利坚看了看时间,下午五点。“吃饭吗?”
瓷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好。”
他们没去食堂,去了学校后门的一家小面馆。店面很小,但很暖和,面条的香味混着蒸汽,在冷天里格外诱人。
瓷点了碗牛肉面,美利坚点了同样的。等面的时候,两人都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雪后的街道。路灯亮了,照在雪地上,反射出柔和的光。
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瓷吃得很慢,很认真,像在进行什么仪式。美利坚也慢慢吃着,胃里暖和起来,心里也暖和起来。
吃到一半,瓷突然说:“音乐节…挺好的。”
美利坚筷子顿了一下:“嗯。”
“那个主唱,后来我去听了他的专辑。”瓷说,“没有现场好。”
“现场有氛围。”
“嗯。”瓷低头喝汤,“氛围很重要。”
两人又沉默了。但这次的沉默不尴尬,不紧张,只是一种安静的共处。
吃完面,走出面馆。天已经完全黑了,但雪地把夜晚映得明亮。他们慢慢走回学校,在物理系大楼前停下。
“今天谢谢你。”瓷说。
“不客气。”美利坚说,“需要帮忙的话,可以找我。”
瓷点点头:“好。”
他看着美利坚,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也替我…跟英吉利他们问好。”
“你自己去说更好。”
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很轻的笑,但很真实。“好。等忙完这个项目。”
“嗯。”
两人道别。瓷走进大楼,美利坚站在雪地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他没有立刻离开。就那样站着,看着顶楼的灯光亮起,看着雪后的夜空,看着这个重新连接的世界。
手机震动。是法兰西的消息。
法:【怎么样?】
美:【还好。】
法:【和好了?】
美:【本来也没吵。】
法兰西发来一个白眼的表情,但没再问。
美利坚收起手机,走回宿舍。雪在脚下咯吱作响,像某种欢快的节奏。
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不是回到过去——过去回不去,也不需要回去——而是找到了一个新的平衡点。
一个允许瓷做瓷,允许美利坚做美利坚,允许他们各自发光,又偶尔交集的点。
这就够了。
回到宿舍,美利坚洗了个热水澡,换上干净的衣服。他坐在书桌前,翻开《量子力学》课本——下学期的选修课,他打算提前预习。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的,密密的,像时间的粉末,悄无声息地覆盖一切。
但这一次,美利坚不再觉得冷。
因为知道有个人,也在深夜里,也在努力,也在发着光。
而那道光,不再那么遥远了。
十二月的冬天,很冷。
但有些东西,开始暖和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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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啊,前面几篇都说我涉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