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他会看出什么

晚饭时，林河没回来，说是有会。饭桌上只有林炀和李晓玲。母亲努力找话题，问他伤口还疼不疼，想吃什么，絮絮叨叨的，像是要填满沉默的空隙。

林炀耐心地听着，偶尔回应几句。他能感觉到，母亲在面对他时的那种小心翼翼，像是捧着一件随时会碎的瓷器。

这比前世的漠视更让人难受。

“妈，”他忽然开口，“我以前……是不是特别让您和爸失望？”

李晓玲夹菜的手停在半空。她低下头，好一会儿才说：“傻孩子，爸妈只是……只是希望你过得好。”

“那如果我以后，就是普普通通，成不了爸和爷爷期望的那种人，你们会嫌弃我吗？”

李晓玲抬起头，眼睛红了：“说什么傻话！你是妈的儿子，不管你成了什么样，都是妈的儿子。”

林炀看着她，轻轻点了点头：“嗯。”

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微微松动了一点点。

晚上九点，熄灯号隐约从远处营区传来。林炀躺在床上，没有睡。他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这个陌生世界的声响，楼道里偶尔的脚步声，远处车辆的引擎声，窗外风吹过光秃树枝的沙沙声。

然后，他听见客厅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是林河回来了。

“……山河今天来电话了。”是林河的声音。

“山河？他说什么？”李晓玲问。

“问小炀的情况。说他这两天会过来看看。”

李晓玲沉默了一下：“山河他……是不是看出什么了？”

“他那双眼睛，什么看不出来。”林河的声音有些疲惫，“他说，小炀这次醒来，眼神不对。”

“怎么不对？”

“说不上来。像……像换了个人。不是以前那种畏畏缩缩，也不是破罐破摔。是冷的，静的，像口古井。”

客厅里陷入沉默。

林炀在黑暗中，缓缓眨了眨眼。

楚山河。这个名字在记忆里很模糊，只知道是母亲的远房表弟，退役军官，据说很厉害，但很少来家里。爷爷似乎很看重他。

他会看出什么？看出这具身体里换了一个灵魂？

不，不可能。但也许，他能看出一些连林炀自己都没察觉的变化。

第二天早晨六点，天还没亮，林炀准时醒来。

身体叫嚣着疼痛和疲惫，但他还是撑着坐起来。用一只手艰难地穿好作训服，然后开始叠被子。

豆腐块是军队内务的基本功。前世的林炀在少年军校学过，但这具身体记忆生疏，加上只有一只手能用，叠出来的被子歪歪扭扭，像块发霉的豆腐。

他只能拆开重来。

汗水从额角滑下，肋骨疼得他呼吸都小心翼翼。

第六次时，门被推开了。林河站在门口，穿着运动服，看样子正准备去晨练。他看着林炀床上那坨勉强成型的“豆腐”，眉头皱了起来。

林炀没看他，继续调整被角。

林河看了十几秒，忽然走进来，伸手一把将被子扯散。

“看着。”

他把被子铺平，动作快而精准，翻折，压实，抠角，捋线。不到一分钟，一个棱角分明、方正挺括的豆腐块出现在床上。

“标准是这样的。”林河说完，转身就走，“给你十分钟，叠不好就别吃早饭。”

林炀看着那个完美的豆腐块，又看看自己被石膏固定的左臂。

然后他伸手，把父亲叠的被子也扯散了。

这一次，他放慢了动作，回忆父亲每一个步骤的力度和角度。一只手不够，就用下巴和身体压住。角抠不直，就用牙齿咬住被角辅助。

八分钟后，一个虽然比不上父亲那个完美，但已经像模像样的豆腐块出现在床上。

林炀退后一步，看着自己的成果，喘了口气。

走出房间时，林河已经坐在餐桌前看报纸。听见动静，他抬眼扫了一下林炀，目光在他还有些湿的额头上停留了一瞬，又低下头去。

“吃饭。”

早饭是粥、馒头和咸菜。林炀坐下，安静地吃。左手不能用，他就用右手拿勺子，动作有些别扭，但很稳，没有洒出来。

林河忽然说：“上午先练站姿。贴墙站，一小时。”

“是。”林炀应道。

早饭后，林河出门去师部。林炀洗了碗，然后走到客厅墙边，脚跟、臀部、肩胛骨、后脑勺贴墙，目视前方，开始站军姿。

这是最基础的训练，也是最考验意志的。

一开始还好，但十分钟后，受伤的肋骨开始抗议，左臂的石膏变得沉重，右脚踝的旧伤处也隐隐作痛。二十分钟后，汗水顺着脊椎往下淌，浸湿了作训服。

前世军训时，他也站过军姿，最多半小时就东倒西歪。但那是前世。

现在，他盯着对面墙上地图的一个点，在心里默数呼吸。

一，二，三……

数到一千二百时，门铃响了。

李晓玲去开门，传来惊讶的声音：“山河？你怎么来了？”

“听说小炀出院了，来看看。”一个温和但沉稳的声音。

林炀保持着站姿，没有动。

脚步声走近，他在余光里看见一个人影停在自己侧前方。

那是个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普通的黑色夹克和休闲裤，身形偏瘦，但站得很直。面容普通，唯独那双眼睛，深得像井，此刻正静静地看着林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