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时，林河也在。
餐桌上的气氛沉默得压抑。四菜一汤，分量很足，但除了碗筷碰撞的声音，几乎听不到别的。李晓玲不停地给林炀夹菜，堆了满满一碗。
“我自己来，妈。”林炀说。
“多吃点，伤才好得快。”李晓玲看着他瘦削的脸，眼圈又有点红。
林河忽然开口：“军务处的结论下来了。意外失足，不予追究。”
林炀筷子顿了一下。“嗯。”
“但这不代表事情结束了。”林河的目光扫过来，“你在家里的这一个月，作息按部队来。六点起床，整理内务，上午体能恢复训练，下午理论学习，我会检查。”
“林河，孩子伤还没好……”李晓玲忍不住说。
“就是没好才要练！”林河声音提高了一点，“难道等他伤好了，继续当个废物？”
餐桌上的空气凝固了。
林炀放下筷子，抬起眼，平静地看向父亲：“爸说得对，我按时训练。”
林河似乎没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吃饭。
下午，林炀开始整理房间。他把所有东西重新归置，按照前世的习惯，不，按照更高效、更便于随时行动的习惯。书桌靠窗，左边放书，右边留空用于书写。衣柜里的衣服按季节和用途分类。床底下的杂物清空，只留一个急救包和一双备用作训鞋。
做完这些，他出了一身汗，肋骨处隐隐作痛。但他没停，拿起抹布开始擦拭每一处灰尘。
李晓玲端着一盘水果进来，看见他在擦窗台，忙说：“哎呀你放下，妈来弄。”
“没事，妈，活动一下。”林炀回头，给了她一个很浅的微笑。
李晓玲愣在原地。自从演习事件后，儿子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即使笑，也是那种比哭还难看的勉强表情。而这个笑容很淡，却很平静，像深潭的水，不起波澜。
“那……那你小心点，别扯到伤口。”她放下水果盘，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傍晚时分，有人敲门。
林炀以为是母亲，说了声请进。
门开了，进来的是个年轻军人，二十三四岁的样子，身材挺拔，相貌英俊，穿着笔挺的冬季常服，肩章上是中尉衔。他站在门口，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听说我们家的英雄回来了，我来看看。”
记忆自动跳出：林时瑾，林炀的哥哥。国防科技大学毕业，现在某主力团任排长，是林家第三代里最被看好的苗子。
前世，林炀最怕的就是林时瑾。不是怕他欺负人，是怕他那种理所当然的优秀，怕他看自己时那种毫不掩饰的失望和轻视，像一面镜子，照出自己的不堪。
“哥哥。”林炀从椅子上站起来。
林时瑾走进来，随手关上门。他没有坐，而是踱步到书桌前，拿起那个被扣下的相框，翻过来看了一眼。
“还记得这张照片啊。”他语气听不出情绪，“那时候你多神气，跟我说以后要当特种兵。”
林炀没说话。
林时瑾放下相框，转过身，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剖过来：“后山那跤，摔得挺是时候。正好躲过军务处的深入调查，是吧？”
房间里的温度似乎降了几度。
林炀迎视着他的目光：“我不明白哥哥的意思。”
“不明白？”林时瑾往前走了两步，两人距离拉近到不足一米，极具压迫感。“演习场上尿裤子，回家就失足摔个半死。林炀，你这些伎俩，骗骗别人还行，骗不过我。”
前世被徐壹堵在巷子里的记忆瞬间被激活。那种被居高临下审视、被恶意揣测的感觉，像冰冷的潮水漫上来。
但这一次，林炀没有低头。
他的身体还记得恐惧的反应，手心出汗，心跳加快。但他的眼神没有躲闪，声音也平稳得出奇：“哥哥要是不信，可以去查。军务处已经有结论了。”
林时瑾盯着他，忽然笑了，但那笑意没到眼底：“行，长进了。学会拿官方结论当挡箭牌了。”
他退后一步，整理了一下袖口：“我不管你是真摔还是假摔，也不管你演习场上是不是真的吓破了胆。我只说一句：林家这块招牌，是爷爷、爸爸、二叔，还有无数叔叔伯伯用血汗挣来的。你挂不住，没关系，但别把它摔地上，再踩两脚。”
他说完，转身就走。到门口时，又停住，没回头。
“好好养伤。养好了，要是还有点骨气，就自己把丢掉的东西捡回来。捡不回来，就趁早滚蛋，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门关上了。
林炀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房间陷入昏沉。他走到窗边，看见林时瑾挺拔的背影走出单元门，上了另一辆吉普车，绝尘而去。
肋骨处的疼痛一阵阵传来。他抬手按住，指尖冰凉。
林时瑾的话很难听，但有一点他说对了：丢掉的东西，得自己捡回来。
不是为林家，是为自己。
为那个在天台上松开手的林炀。为那个在演习场上逃跑的林炀。为这两个，都曾选择逃避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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