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那天,雪停了。
天空是一种洗过似的淡蓝,阳光苍白,没什么温度。
林炀坐在军用吉普的后座,透过车窗看着外面迅速倒退的街景。这座城市和他记忆中的很不一样,路上军绿色的车辆和穿着制服的行人明显更多。
开车的是父亲的勤务兵,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士官,叫小陈。全程目不斜视,只在林炀上车时说了句“林炀同志,请”,便再没开过口。
副驾驶坐着林河。从医院到上车,父子俩没有任何交流。林炀能感觉到前座传来的无形压力,像一块冰冷的钢板横亘在车厢里。他不自觉地调整了一下坐姿,牵扯到肋骨的伤处,疼得他暗暗吸了口气。
车子驶入一个大门有哨兵站岗的院子。院内是整齐划一的楼房,大多是五层,外墙刷着统一的浅灰色。楼下空地上,几个孩子在追逐嬉闹,看见车子驶过,都停下来立正,朝着车子敬礼 虽然动作稚嫩,但神情认真。
林炀心头微微一动。
前世他住的那个老旧小区,孩子们只会朝着驶过的豪车投去羡慕或嫉妒的目光。
而在这里,一辆军用吉普就能让孩子们自发敬礼,这是截然不同的世界规则。
车子在一栋楼前停下。小陈迅速下车,为林河打开车门,然后绕到后面,替林炀拉开了门。
“能走吗?”林河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能。”林炀撑着座椅,慢慢挪下车。左臂还打着石膏,挂在胸前,动作有些笨拙。
林河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朝单元门走去。小陈想过来搀扶,林炀轻轻摇了摇头:“谢谢,我自己可以。”
家在三楼,楼道干净得过分,墙壁雪白,没有任何涂鸦或污渍,每一层的感应灯都灵敏地亮起。林炀注意到,父亲上楼的步伐是标准的75公分步幅,节奏均匀,像在走队列。
301室,深绿色的防盗门。
门开了。
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妇人迎了出来,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看见林炀,她的眼睛立刻红了,但很快克制住,只是快步走过来,想扶又不敢扶的样子。
“小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是林炀的母亲,李晓玲。
林炀搜索着这具身体的记忆。母亲是军医院的护士长,现在已经退休了。性格温柔,但在家里没什么话语权。前世他的母亲是抱怨和忽视,而眼前这位,眼神里的心疼是真切的。
“妈。”他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干涩。
“快进来,外面冷。”李晓玲忙让开身。
进门是一个小玄关,地上整齐摆着三双拖鞋,两双军绿色的,一双蓝色的。林炀换了那双蓝色的,尺寸刚好。
客厅不大,但异常整洁。沙发罩着白色的防尘套,茶几上除了一副老花镜和一份翻开的《解放军报》,空无一物。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中国地图,旁边是林河的戎装照,以及一张泛黄的合影——年轻的林渊带着三个同样年轻的军人,背景是硝烟未散的战场。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樟脑丸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
“你的房间收拾好了。”李晓玲引着他往里走,“先去躺着,妈给你熬了骨头汤。”
林炀的房间在走廊尽头,推开门,扑面而来的是一股久未住人的灰尘味。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床单是军绿色的,被子叠成了标准的豆腐块,不是他自己叠的,应该是母亲代劳的。
书桌上空空荡荡,只摆着一个相框。林炀走过去拿起来看,照片里是少年时的自己,大概十四五岁,穿着不太合身的作训服,站在训练场上,对着镜头笑得灿烂,手里还举着一枚射击比赛的铜牌。
记忆涌来,那是他刚进少年军校的第一年,第一次打靶拿了名次,兴奋得一夜没睡。那时候的他,眼里还有光。
他把相框扣在桌面上。
“你先休息,午饭好了叫你。”李晓玲站在门口,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轻轻带上了门。
林炀在床边坐下,床板很硬。他环视这个房间,试图找到更多属于“林炀”的痕迹。衣柜里挂着几套军装常服和作训服,都洗得发白但熨烫平整。抽屉里是一些军事教材、笔记,字迹工整但透着一股刻板的用力。
最底下的抽屉上了锁。
林炀盯着那个小锁看了几秒,起身在房间里寻找钥匙。最后在枕头底下摸到了,用一根红绳穿着,和他脖子上的士兵证挂在一起。
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开了。
抽屉里东西不多:几本日记,一沓用橡皮筋捆着的信件,还有一把未开刃的军用匕首,刀鞘已经磨损得露出了底色。
林炀先拿起日记,翻开第一页,日期是四年前。
“9月1日,晴。今天进军校了。爸说,林家男人没有孬种。我一定要成为他的骄傲。”
字迹稚嫩,充满决心。
他快速翻看。日记断断续续,记录的多是训练成绩、受到的表扬或批评、对父亲的敬畏、对哥哥林时瑾的羡慕。情绪基调是向上的,虽然偶尔有“今天五公里没达标,被班长罚了,很难过”这样的句子,但后面总会跟一句“明天一定要更努力”。
直到三个月前。
“5月12日,阴。演习,炮火太响了。我跑了。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害怕。我是懦夫,我给林家丢人了。”
这一页的字迹凌乱,有被水渍晕开的痕迹。
后面再没有新的日记。
林炀合上本子,拿起那沓信件。大部分是家信,母亲写的,内容多是叮嘱注意身体、好好训练。有两封是爷爷写的,字迹苍劲有力,内容简短:
“小炀,听说你战术考核拿了第一,不错。戒骄戒躁。爷爷字。”
“小炀,演习失败不可怕,可怕的是不敢面对。回来再说。”
他把东西原样放回,锁上抽屉。然后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这个“林炀”,曾经也是个努力向上、渴望得到认可的少年。直到演习场上崩溃,一切崩塌。而他重生而来,接手的不仅是这具伤痕累累的身体,还有这个少年未完成的耻辱和未偿还的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