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白,整洁,一丝不苟。
就像他此刻脑海中的记忆,军事化的一切:六点起床号,豆腐块被子,五分钟洗漱,餐前一支歌。
还有那些面孔:严厉的父亲,失望的爷爷,永远优秀得像个标杆的哥哥林时瑾。
以及,所有人眼中那个懦弱、无用、给家族抹黑的自己。
“我需要一面镜子。”林炀忽然开口。
军医愣了愣:“什么?”
“镜子。”林炀重复,声音平静得不像刚苏醒的重伤者。
军医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面小折叠镜,打开,递到他面前。
镜子里是一张陌生的脸。苍白,消瘦,眼眶深暗。额角贴着纱布,嘴角有瘀青。但五官的轮廓是清晰的,挺直的鼻梁,薄唇,下巴的线条还带着少年般的柔和。
唯独那双眼睛是他自己的,前世看了十七年的眼睛。
只是此刻,那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再是怯懦的闪烁,而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死寂的平静,更像暴风雪过后的荒原。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未受伤的右手,极其缓慢地,触碰到自己的脸颊。
皮肤是温热的,脉搏在指尖下跳动。
活着。
他真的活着。以一种他从未想象过的方式。
“中尉,”林炀放下镜子,目光转向军医,“我的个人物品在哪里?”
军医指了指床头柜:“那个包里。不过我们检查过,只有军装和士兵证。”
“请帮我拿一下士兵证。”
军医依言取出那张绿色的卡片,递到他手中。
林炀用拇指摩挲着卡片表面。照片上的少年穿着军装,眼神躲闪,嘴角勉强扯出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姓名:林炀
军籍号:XXXXXX
单位:陆军第XX集团军XX师
职务:列兵
列兵,军队的最底层。即使是这个身份,也因为他三个月的逃兵行为,岌岌可危。
他把士兵证紧紧攥在手心,塑料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前世的他,弱小、无助,选择了最彻底的逃离。
今生的他,弱小、耻辱,正躺在病床上,等待又一次审判。
有什么东西,在胸腔深处慢慢凝结。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冷、更硬的东西。
窗外的雪开始飘落,今冬的第一场雪来了。一片雪花粘在玻璃上,短暂停留,然后化成水痕,消失不见。
林炀闭上眼。
这一次,他不会再逃了。
无论要面对什么。
下午三点,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林炀睁开眼,疼痛已经变得熟悉,像一层紧紧包裹身体的壳。他调整呼吸,让自己看起来尽可能平静。
门被推开。
先走进来的是林河,然后是两名穿着笔挺军装、臂章上绣着“军务”字样的军官。最后,是一个老人。
老人没有穿军装,只是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手里拄着黑木手杖。他头发全白,梳得一丝不苟,背脊挺直得像一杆标枪。脸上的皱纹深刻,但那双眼睛,锐利,清明,带着久居上位者不怒自威的气场。
林渊,曾在边境冲突中指挥过一个团,战后授少将军衔,退休多年,余威犹在。
病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首长。”两名军务军官立正敬礼。
林渊摆了摆手,目光落在病床上的林炀身上。那目光像手术刀,精准地解剖着每一寸细节。
“还能说话吗?”老人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房间里的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能。”林炀说。
“说说看。那天下午,你去后山干什么?”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林炀能感觉到父亲绷紧的脊背,能看见军务军官手里打开的记录本。
他沉默了三秒。
这三秒里,前世天台的景象和今生山坡的画面交替闪现。推他的那只手,模糊的触感,还有坠落前眼角瞥见的一抹迷彩色,那是军用作战服的颜色。
“我去散步。”林炀说,声音平稳,“天气好,想一个人静静。踩到湿苔,滑下去了。”
“一个人?”林渊追问,“有人看见你吗?”
“没有。”
“有人和你一起上山吗?”
“没有。”
“在山上有遇到什么人吗?”
“没有。”
一问一答,干净利落。林炀的目光始终平静地迎视着爷爷,没有躲闪,也没有多余的情绪。
林渊盯着他,良久,缓缓点头。“军务处的同志,按失足意外记录吧。回头把调查报告送我一份。”
“是!”
两名军官合上记录本,敬礼,转身离开。
病房里只剩下祖孙三人。
林渊走到床边,手杖轻轻点地。“林河你也出去,我和小炀单独说两句。”
林河欲言又止,最终敬了个礼,退了出去,把门关上。
老人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林炀,那目光比刚才柔和了些,却更深邃。
“疼吗?”他忽然问。
林炀愣了一下。“疼。”
“疼就好。”林振山说,“疼,说明你还活着。说明你还能感觉到东西。”
他伸出手,那只手布满老年斑,却依然稳如磐石,轻轻按在林炀没有受伤的右手上。
“小炀,你是我孙子。林家三代从军,没出过一个孬种。”老人的声音低沉,却字字千钧,“你爸当年在边境,肠子被打出来了,自己塞回去,继续指挥。你大伯,排雷时为了掩护新兵,两条腿没了。”
他顿了顿,手上的力道加重了几分。
“演习场上的事,军事法庭判了,我认。但今天,你从鬼门关爬回来,我要听你一句实话。”
林炀的心脏猛地收紧。
“后山那一跤,”林渊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顿,“真的只是失足吗?”
时间在那一刻被拉长。
窗外的光线偏移,在老人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林炀能看见他眼中那些未曾言说的东西:担忧,审视,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痛心。
前世,从未有人用这样的目光看过他。那个林炀是透明的,是可有可无的。
而此刻,这个铁血一生的老人,在问他:你是被推下去的吗?
两段记忆在脑海中轰鸣。前世的孤独,今生的耻辱。但此刻,有一个人,在问他真实的感受。
林炀的喉咙发干,他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
然后,他做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动作,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不是否认失足,而是拒绝回答。
他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他不知道那只手属于谁,不知道背后的原因。在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陌生的规则里,贸然揭开盖子,可能带来更大的危险。
但他也不想对这个老人说谎。
林渊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那双锐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是失望吗?是理解吗?还是别的什么?
老人最终松开了手,缓缓站起身。
“好好养伤。”他说,声音恢复了平静,“出院后,在家休养一个月。这期间,除了军务处的必要询问,任何人不得打扰你。”
他拄着手杖走向门口,走到一半,又停下。
“小炀。”
林炀看向他。
“林家可以接受失败,可以接受战死,”老人的背影在门口的光晕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但绝不接受不明不白的死。”
门开了,又关上。
病房里重新陷入寂静。
林炀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爷爷最后那句话,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
绝不接受不明不白的死。
前世,他死了,死得不明不白。没有人问过他为什么,没有人想知道他经历了什么。
今生……
他缓缓抬起右手,举到眼前。这只手,前世连握拳反抗的勇气都没有。这只手,今生在演习场上松开了枪。
他慢慢收紧手指,攥成拳头。
骨节泛白,伤口被牵动,疼痛尖锐地传来。
但他没有松手。
疼痛是真实的,这具身体是真实的。第二次机会,也是真实的。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一缕稀薄的阳光穿透云层,照在病房的窗台上,在白色床单上投下一道淡金色的光斑。
林炀看着那道光,看着光影中飞舞的微尘。
然后,他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某种决意的成形。
从今天起,我是林炀。
这个林炀。
不会再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