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在耳边呼啸,时间被拉长。他看见三楼的窗户,看见二楼教室里没擦干净的黑板,看见自己模糊的倒影在玻璃上一闪而过。
没有走马灯,没有悔恨。
只有一句话,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不知是对谁说的:
对不起。
然后,只剩下黑暗。
再次有意识时,最先感知到的是痛。
不是想象中的虚无,而是真实、具体、撕扯着每一根神经的剧痛。从头到脚,像是被人拆散后粗暴地重组。
林炀想睁开眼,眼皮却沉重得像焊在了一起。
“醒了?眼皮在动。”一个声音响起,浑厚,带着砂纸般的粗粝感。
“心率有变化,我记录一下。”另一个声音,年轻些。
记忆的碎片开始冲撞。他叫林炀,十七岁,高中生。他从天台坠落。他应该死了。
可这痛……
“脑部扫描显示异常波动,但结构完整。”年轻声音继续,“真是医学奇迹。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只有骨裂和软组织挫伤。”
“林家的种,骨头硬。”第一个声音哼了一声。
林家?
陌生的记忆开始涌入,像是决堤的洪水。林炀,十八岁,陆军某部林河师长的独子。三个月前,因在军事演习中怯战逃跑,导致己方侧翼暴露,被判严重违纪,退回原籍等待处分。昨天,在家属院后山失足坠落。
懦夫。逃兵。家族的耻辱。
两段记忆疯狂交织、碰撞。前世的绝望,今生的耻辱。两具躯体的疼痛叠加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撕碎。
他猛地睁开眼。
白色的天花板,消毒水的味道。视野里,两个穿着军绿色常服的男人站在床边。
年长的那个,五十岁上下,国字脸,眉毛浓黑,眼神像淬过火的刀锋。肩章上,两杠四星。
林炀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不是他想说话,是肌肉不受控制的痉挛。
“别动。”挂着中尉军衔的军医按住了他的肩膀,“你全身多处骨裂,左臂骨折,肋骨断了三根。”
“知道自己是谁吗?”大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林炀张了张嘴。我是……谁?
前世的记忆如此清晰:天台的风,手机屏幕上的嘲笑,坠落时看见的模糊光影。
今生的记忆同样真实:演习场上震耳欲聋的炮火,战友惊愕的眼神,父亲在军事法庭上铁青的脸。
“我……”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林炀。”
大校眼神微微动了一下。“记得怎么摔的吗?”
林炀的脑海里浮现出模糊的画面。陡峭的山坡,湿滑的苔藓,失重的感觉……以及,在坠落前一瞬间,有人在他背后猛推了一把的触感。
那不是失足。
但他说出口的却是:“踩空了。”
林河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那目光像要剥开他的颅骨,直接检视里面的内容。“军务处会来做调查笔录,你知道该说什么。”
不是询问,而是命令。
说完,他转身朝门口走去,军靴踏在地砖上,发出规律的叩击声。走到门边时,他停下,没有回头。
“你爷爷下午到。”
门关上了。
病房里只剩下仪器的滴答声。年轻军医调整了一下输液管,低声说:“你昏迷了两天。师长……一直在这里。”
林炀没有回应。他盯着天花板,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动眼球,观察着这个陌生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