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贴墙站?”楚山河的声音带着点笑意,“老林罚你呢?”
林炀没说话。
楚山河也不介意,走到沙发边坐下,接过李晓玲递来的茶。“嫂子别忙了,我就坐会儿。”
李晓玲看看林炀,又看看楚山河,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去了厨房。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厨房隐约的水声。
楚山河慢慢喝着茶,目光落在林炀身上,没有移开。那目光不锐利,却有种穿透力,像是在打量一件有意思的物件。
林炀继续数呼吸。一千五百,一千五百零一……
“你爸让你站多久?”楚山河忽然问。
“一小时。”
“还有多久?”
林炀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二十二分钟。”
“嗯。”楚山河点点头,不再说话。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林炀能感觉到汗水已经浸透了后背,眼前的景象开始有点发虚。他咬了咬舌尖,用疼痛保持清醒。
一千八百,一千八百零一……
“够了。”楚山河忽然说。
林炀没动。
“我说,够了。”楚山河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你爸那边,我去说。过来坐。”
林炀迟疑了一秒,放松身体,脚跟离开墙壁的瞬间,一阵眩晕袭来,他踉跄了一下。
一只手稳稳扶住了他的胳膊。是楚山河。那只手很有力,但只是扶了一下就松开了。
“去沙发上坐。”
林炀走到沙发边坐下,身体像是散了架。楚山河坐回对面,继续喝茶。
“后山的苔,滑吗?”楚山河忽然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天气。
林炀抬眼看他。
楚山河也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
沉默了几秒,林炀说:“滑。”
“哦。”楚山河点点头,喝了口茶,“我当兵那会儿,也摔过一次。不是在山上,是在训练场的泥坑里。摔下去的时候,我看见了推我的人。”
林炀的手指微微蜷缩。
“但我没说出来。”楚山河继续说,“因为那时候说出来没用。我太弱了,说出来,下次可能就不是推泥坑,而是推悬崖了。”
他看着林炀:“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林炀与他对视:“明白。”
“明白什么?”
“有些事,得等自己能站稳了,再说。”
楚山河笑了。这次是真笑,眼角有细细的皱纹。“脑子没摔坏。”
他放下茶杯,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了一些:“你爸和你爷爷,都是直来直去的人。军队这套,他们玩得转。但有些东西,军队里也有,他们未必看得清。”
“比如?”
“比如,有些人,不喜欢林家再出一个林时瑾。”楚山河靠回沙发背,“一个林时瑾已经够耀眼了,再来一个,哪怕是块废铁,只要还姓林,就有人看着碍眼。”
林炀的心脏缓缓沉了一下。
“当然,这都是我的瞎猜。”楚山河站起身,“你好好养伤。等你伤好了,要是无聊,可以来我店里坐坐。我那儿书多,杂书。”
他说完,朝厨房方向说:“嫂子,我走了!”
李晓玲擦着手出来:“这就走啊?中午留下吃饭吧?”
“不了,店里还有点事。”楚山河摆摆手,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林炀一眼,“对了,贴墙站的时候,呼吸再深一点,用腹部。能多撑一会儿。”
林炀坐在沙发上,久久没动。
楚山河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他心里那口古井,荡开一圈圈涟漪。
不是因为他说中了什么,而是因为,他是第一个用这种“成年人对成年人”语气和他说话的人。不是训斥,不是同情,而是平静地陈述一种可能性。
而这具身体,刚满十八岁。
下午,林河回来,没提站姿的事,大概是楚山河说过了。他只是检查了林炀上午抄写的军事理论笔记,皱了皱眉:“字有进步,但内容理解肤浅。晚上写一份关于现代步兵班防御战术的分析,不低于两千字。”
“是。”
晚饭时,林时瑾又来了,这次是送东西,几本最新的军事期刊。
“二叔让我拿来的,让你看看,别跟时代脱节。”他把期刊放在茶几上,语气依旧不咸不淡。
林炀说:“谢谢哥哥。”
林时瑾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走了。
晚上,林炀在书桌前写分析报告。前世他理科不好,但逻辑思维和文字能力其实不差,只是被自卑掩盖了。现在静下心来,结合这具身体的军事基础记忆,他发现那些战术原则、战例分析,理解起来并不困难。
他甚至能看出教材里某些战例分析的局限性,并提出不同的角度。
写到一半,他停下笔,看向窗外。
夜色深沉,家属院里大部分窗户都亮着灯,透出温暖的黄色光晕。前世那个冰冷的家,很少有这样的灯光。
他拿起笔,继续写。
深夜十一点,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检查了一遍,装进信封,放在客厅茶几上。
回到房间,他却没有立刻睡觉。而是从抽屉里拿出那把未开刃的匕首,在手里掂了掂。
刀鞘磨损,但刀身保养得很好,在台灯下泛着冷光。
他用拇指轻轻摩挲刀锋,虽不割手,但能感觉到那种潜在的锋利。
然后他做了一个自己都没想到的动作:将刀刃轻轻贴在自己左手手腕的脉搏处。
皮肤能感受到金属的冰凉,脉搏在刀锋下跳动。
前世,他就是用一把美工刀,在同样的位置,划下了决定性的伤痕。不深,但足够决绝。
而现在,冰冷的金属贴着温热的脉搏,生死之间,只隔着一层未开刃的距离。
他维持这个姿势,静静感受了十几秒。
然后移开匕首,收刀入鞘,放回抽屉最深处。关了灯,躺下。
黑暗中,他睁着眼。
楚山河说,要等自己能站稳了,再说。
那么,第一步,就是先站起来。
在这个钢铁般的家族里,在这个布满暗流的体系中,先像一颗铆钉一样,把自己牢牢钉住。
钉稳了,再说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