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风好像一直没停过,从泰国的修车行一路吹到了如今这个并不算宽敞的旧公寓里。
靳朝坐在床沿的时候,房间里没开大灯。窗帘拉得不严实,漏进来一截路灯的余光,恰好落在他的脊背上。他躬着身,脊椎骨在薄薄的皮肤下顶起一点清晰的弧度。
姜暮就站在他身旁,呼吸声很轻,轻得几乎要被其他的声响盖过去。
在很多个身处异国、满手油污的深夜里,靳朝都觉得自己的世界是静止的,像一条生了锈的、再也不会有车经过的废弃铁轨。可现在,那条铁轨动了。
“靳朝。”姜暮叫他。
她没叫哥哥,也没叫别的。这两个字被她含在舌尖,磨得圆润了,才吐出来。
靳朝没动,但他撑在膝盖上的指尖还是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姜暮往前走了一步,脚尖抵到了他的脚尖。
这种距离太近了。他们之间曾横亘着六年的荒芜,横亘着那些无法言说的身份和支离破碎的家庭,可现在这些东西好像都被这窄窄的距离给稀释了。
“你是不是想说,让我去睡沙发。”姜暮的声音听起来有点闷,带着点她惯有的那种倔。
靳朝终于转过头。他半隐在阴影里的侧脸轮廓硬朗,眼神里藏着一种深不见底的东西。他看着她,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声音因为长久的沉默而显得有些沙哑。
“没想让你睡沙发。”
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安置自己。
姜暮没再说话,直接坐到了他身边,两人的大腿侧边贴在了一起。隔着薄薄的布料,那种体温的传递显得异常清晰。
靳朝想往旁边避开一点,可姜暮的手已经搭在了他的手背上。
她的手很凉,就像那种在井水里浸过的白瓷,在这个潮湿闷热的夜里,成了一种几乎致命的诱惑。
“其实这里挺像咱们小时候住的那个院子。”姜暮轻声说,目光落在墙角剥落的墙皮上,“那时候你总坐在门槛上等我,我也总觉得,只要你在,我就能一直往前跑。”
靳朝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攥了一下。他想起那些在泰国打拳的夜里,他满脸是血地倒在拳台上,耳鸣声盖过了一切。那时候支撑他爬起来的,其实就是姜暮这张倔强的脸。
他一直觉得自己才是那个领航员,要把姜暮引向更高、更亮、更干净的地方,比如那个关于航天的梦想。
“姜暮。”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力道大得像是要确认什么,“你不用跑了。”
他转过身,在这个狭窄,充满宿命感的空间里,正对着她。
路灯的光斜斜地打进姜暮的眼睛里,里面亮晶晶的,全是他的影子。靳朝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么多年来所有的克制和隐忍,在这一刻都成了最拙劣的表演。
他低下头,那种呼吸交缠的感觉很奇妙,像是一场无声的博弈。姜暮没有躲,她甚至微微仰起头,迎向了他。
靳朝的吻落下来的时候,带了一点狠劲,像是要把这分别六年的亏欠都讨回来。
姜暮的手顺着他的腰线滑上去,指尖触碰到他背上那些错落的伤疤。那是他活过的证据,也是他为了能再次站在她面前所付出的代价。一道道伤疤拼凑出了他这些年颠沛流离的人生。
“疼吗?”她含糊地问了一句,呼吸破碎。
靳朝没回答,只是更深地吻住了她。
那些压抑在心底的情感,在这一刻彻底撕掉了伪装。他们像是两条在黑暗中摸索了太久的平行线,终于在这一刻发生了扭曲,然后疯狂地缠绕在一起。
床铺发出了细微声响,那是木板在承受重量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呻吟。
靳朝把她压在身下的时候,手垫在了她的脑后。
房间里的空气变得粘稠。
姜暮觉得自己的意识像是陷入了一场大雾。她能感觉到靳朝粗糙的掌心摩挲过她的侧腰,那种触感带着一种磨人的粗粝,激起一阵阵战栗。他身上的热度透过皮肤渗进来,烧得她无法思考。
他贴着她的耳根,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耳语。
“姜暮,看着我。”
姜暮睁开眼。
她看见了靳朝额头上的汗珠,看见了他眼中的那抹温柔。
那一刻,她突然觉得,六年真的好久好久,她等了他好久好久。而那些所谓的理想、航天、星辰大海,其实都不如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人来得真实。他就是她的坐标,是她所有的归宿。
靳朝的动作很沉,每一寸的压迫都带着一种绝对的掌控感。
姜暮的手紧紧地攀着他的肩膀,指甲在他汗湿的皮肤上留下浅浅的红痕。
没有多余的言语,甚至没有那些矫情的呻吟。只有彼此起伏的呼吸,和肌肉碰撞之间带出来的、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这是两个孤独了太久的灵魂在进行最后的确认。
意识流转间,姜暮觉得有个人正带着她,跨过那些荒芜的岁月,跨越了一道道边界,最后落在了一片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安静的废墟上。
汗水顺着脸颊滑入发鬓。
靳朝停下来的时候,把头埋在她的颈窝里,大口地喘着气。他的心跳很快,隔着胸腔,和姜暮的心跳频率渐渐达成了一致。
就像两列在不同轨道上行驶了很久的列车,终于在终点站汇合,缓缓停稳。
窗外的风好像小了一些。
路灯的光依然在那儿,静静地照着这间旧公寓里的狼藉与温存。
姜暮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靳朝潮湿的头发。他的头发很硬,刺得她掌心发痒。
“靳朝。”她又叫了一声。
“嗯。”
“我们回家了。”
靳朝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把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圈在怀里。
这个“家”不是指具体的某个房子,也不是指那个远在天边的院子。而是指这一刻,指这具温热的身体,指这份再也不用躲藏、再也不用克制的、赤裸裸的爱。
长夜终究会过去。
而在黎明到来之前,他们还有很长的时间,可以用来抵死纠缠,用来确认彼此的存在。
那一晚,姜暮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自己坐在靳朝的赛车副驾上。那是泰国最荒凉的一条赛道,两边都是枯萎的野草。靳朝开得很快,风把他们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她问:“我们要去哪儿?”
靳朝头也不回地盯着前方。
他说:“去轨道重逢的地方。”
梦醒的时候,天还没亮。
靳朝还在她身边,呼吸平稳。他睡着的样子少了几分戾气,多了几分少年般的清整。姜暮凑过去,在他紧闭的眼睫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那是她给她的领航员,最温柔的谢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