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泥地裂开的方形入口,像一道刚被撬开的旧伤疤。
门缝只有十厘米宽。那只手,还悬着。绷带渗血的速度慢了,不是停,是凝滞。一滴暗红悬在腕骨凸起处,将坠未坠,表面浮着层极薄的金膜,和纽扣浆液上那层一模一样。
林晚晴右掌仍悬在半空,五指并拢,掌心朝上。
距离那只手——一米九十七。
晚秋的小手,还贴在她右腕内侧。温热的掌心,严丝合缝,覆在那道深紫色的旧痕上。不是按,不是抓,是贴。像一块暖玉,嵌进冰凉的旧伤里。
林晚晴没动。
可她右臂皮肤下,那道烙印,猛地一跳!
不是疼。是记忆在皮肉里活了过来——
雨声。
刹车尖啸。
玻璃碎裂的哗啦声。
谢临渊跪在积水的路中央,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左手死死压着母亲额角喷涌的血,右手攥着一块染血的镜片,往自己颈侧划——不是自残,是切开皮肉,把镜片塞进去,再用血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写下一个歪斜的“活”字。
那字没写完。
镜片断了。
血流进他指缝,滴在母亲苍白的手背上。
林晚晴当时只有十岁,跪在路边,指甲抠进水泥地缝,抠出血来,也没哭出一声。
此刻,晚秋的手掌贴着那道旧痕,温热的皮肤下,仿佛有东西在应和——不是心跳,是某种更沉、更钝的搏动,一下,一下,撞着她的桡动脉。
“滴——”
监护仪又响。
但这次,声音变了。
不再是规律的“滴”,而是拖长的、带着气音的“嘀——呃”。
像一个人,喉咙被掐住,却还在努力发声。
林晚晴左眼眶那道血线,猛地一烫。
不是金芒,是灼热。
一股滚烫的液体,顺着她左眼睑边缘,无声滑落。
不是泪。
是血。
温热的,带着铁锈味,混着一点金光,在她脸颊上拉出一道细线。
她没擦。
她只是盯着门缝里那只手。
盯着那串烙印:LWQ-000。
盯着数字边缘,那几缕野菊藤蔓——比谢临渊袖扣上的更粗粝,更原始,像用钝刀刻在骨头上的,每一道刻痕都深得见骨。
晚秋忽然动了。
不是抬手。
是仰头。
小脸从林晚晴肩窝里抬起,眼睛睁着,瞳孔是极浅的灰蓝色,像暴雨前的天光。
她没看林晚晴。
她看着产床翻转后露出的幽深入口。
看着那只手。
然后,她张开了嘴。
没有哭,没有叫。
只是轻轻,呵出一口气。
温热的,带着奶腥气的气流,拂过林晚晴右腕内侧——拂过那道旧痕,拂过晚秋自己搭在上面的小手,拂过林晚晴悬停的掌心。
气流掠过之处,空气微微扭曲。
像热浪蒸腾。
而门缝里,那滴悬着的血,终于落下。
“嗒。”
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就在它触地的瞬间——
整面墙,所有被金色符文覆盖的画面,猛地一颤!
焚烧画作的剪影、割掌放血的手、跪在铁轨上的背影……所有被抹除的反抗痕迹,齐齐亮起一线微光。
不是恢复。
是回光。
是濒死前最后一秒的闪回。
林晚晴的呼吸,停了。
她看见墙上自己的剪影,嘴角那被符文强行拉扯出的标准弧度,正一点点、一点点地松开。
松成一个真实的、疲惫的、带着血丝的笑。
就在这笑即将成形的刹那——
“咔。”
一声极轻的、金属咬合的脆响。
不是来自产床。
来自她自己。
来自她右耳耳道深处。
那团她亲手塞进去、染血的布条残端,突然被一股力量,轻轻顶了出来。
布条飘落。
走调的摇篮曲,没有重新灌入。
这一次,是母亲的声音。
清晰,沙哑,带着产前阵痛的喘息,却异常平静:
“晚晴……别接电话。”
林晚晴瞳孔骤缩。
——十年前,母亲临产前两小时,接到过一通电话。
她挂断后,把手机塞进林晚晴手里,说:“别接。等我生完,再打回去。”
她没生完。
电话,再也没打回去。
林晚晴左眼眶那道血线,搏动骤然加快。
咚……咚……咚……
和监护仪屏幕上,那条标着“LWQ-D02”的紊乱波形,完全同步。
晚秋的小手,还贴在她右腕旧痕上。
那只手,忽然动了。
不是抽离。
是五指缓缓收拢。
像一朵花,慢慢合拢花瓣。
指尖,轻轻抵住林晚晴腕内侧那道深紫色的烙印。
抵住的位置,正对着十年前,谢临渊用染血镜片划开皮肉的地方。
林晚晴喉结,上下一滚。
她没低头。
她只是看着门缝。
看着那只手。
然后,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自己悬停的右掌,往前送了半寸。
掌心,依旧朝上。
距离那只渗血的手,还有一米九十七。
产房里,监护仪双轨心电图,无声搏动。
“滴——”
“滴——”
“滴——”
晚秋忽然闭上了眼。
睫毛颤了颤。
再睁开时,瞳孔深处,浮起一点极细、极锐的金芒。
和林晚晴左眼眶里,那点刚刚亮起的金芒,一模一样。
她的小手,依旧抵在林晚晴腕上。
可那点金芒,却顺着她的指尖,悄无声息地,渗进了林晚晴的皮肤。
没有痛感。
只有一种奇异的、温热的填充感。
像一条微小的、活的金蛇,顺着那道旧痕,游进了她的血管。
林晚晴的右手,猛地一颤。
不是痉挛。
是本能。
是身体在记忆之前,先认出了什么。
她指尖,无意识地,向内微屈。
像要握住什么。
可她掌心空着。
只有一米九十七的距离。
门缝里,那只渗血的手,五指,再次缓缓蜷起。
这一次,不是尝试。
是等待。
等待她,再往前,送那最后三厘米。
林晚晴没动。
她只是垂眸,看着晚秋。
晚秋也看着她。
灰蓝色的瞳孔里,没有恐惧,没有依赖,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专注。
像一面镜子,照出她自己——
照出她赤着的脚,脚踝上那道暗红的纽扣浆液,正沿着小腿肚往下爬;
照出她左眼淌下的血线,混着金光,在脸颊上蜿蜒;
照出她悬停的右掌,五指并拢,掌心朝上,像在承接什么,又像在献祭什么。
林晚晴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像钉子,稳稳钉进这片无声的搏动里:
“你记得我。”
不是问句。
是陈述。
晚秋没说话。
她只是眨了一下眼。
睫毛扫过眼睑,像蝶翼掠过水面。
就在这眨眼的瞬间——
“咔哒。”
又一声金属咬合声。
不是来自门缝。
来自林晚晴左耳。
那团她早先塞进去、染血的布条残端,也松动了。
它没掉出来。
只是微微偏移了一点角度。
像一扇被推开一条缝的门。
门缝里,漏出一点声音。
不是摇篮曲。
不是母亲的声音。
是谢临渊的呼吸。
很轻,很慢,带着一种被反复碾压过的钝痛。
还有……一声极低的、压抑的咳嗽。
林晚晴的左手,猛地攥紧。
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可她没去看左耳。
她只是盯着门缝里那只手。
盯着那串烙印:LWQ-000。
盯着数字边缘,那几缕野菊藤蔓。
然后,她缓缓地,将右掌,又往前送了半寸。
距离,还剩一米九十二。
晚秋的小手,忽然动了。
不是松开。
是五指微微张开,掌心朝上,轻轻一托。
托的不是林晚晴的腕。
是她右掌的根部。
像托起一只即将起飞的鸟。
林晚晴的掌心,被托得微微上扬。
掌纹舒展。
那道被金线灼烧过的符文,在她掌心搏动得更明显了——像一颗活的心脏,正随着监护仪上“LWQ-D02”的波形,一下,一下,猛烈跳动。
就在这跳动的顶点——
门缝里,那只手,动了。
不是蜷。
不是伸。
是手腕,极其缓慢地,向上抬了抬。
绷带上的血,顺着腕骨弧度,缓缓往下淌。
一滴,两滴,三滴……
暗红的血珠,落在水泥地上,发出极轻的“噗”声。
每一声,都和监护仪上“LWQ-D02”的波形峰值,严丝合缝。
林晚晴的左眼,那点金芒,骤然亮了一瞬。
她没眨眼。
她只是看着。
看着那只手,抬到与她掌心齐平的位置。
看着绷带边缘,新的血珠正不断渗出,沿着手腕的弧度,往下淌。
看着那串烙印:LWQ-000。
看着数字边缘,那几缕野菊藤蔓——比谢临渊袖扣上的更粗粝,更原始,像用最钝的刀刻在骨头上的。
晚秋忽然开口。
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地:
“妈妈。”
林晚晴的呼吸,顿住了。
不是停。
是卡住。
像一根细针,扎进气管最柔软的地方。
她没应。
可她悬停的右掌,指尖,不受控地,微微颤了一下。
就在这颤抖的刹那——
“咔。”
又一声金属咬合。
这次,来自她右耳。
那团布条,彻底松脱。
飘落。
谢临渊的声音,清晰地,灌了进来。
不是喘息。
不是咳嗽。
是一句话。
沙哑,疲惫,每个字都像从砂纸里磨出来的:
“晚晴……别信门里的手。”
林晚晴没回头。
她只是盯着门缝。
盯着那只手。
那只手,五指,正缓缓张开。
掌心,朝上。
和她一模一样。
距离,一米九十二。
晚秋的小手,还托着她右掌根部。
掌心,依旧朝上。
林晚晴忽然抬起左手。
不是去擦脸上的血。
不是去捂耳朵。
是伸向自己左眼眶外侧,那道被骨笔刮破的伤口。
指尖,轻轻碰了碰那道血线。
血是温的。
金光是烫的。
她没用力。
只是用指腹,极轻地,按了一下。
伤口没合。
可那点金芒,却顺着她的指尖,游进了她左眼的瞳孔深处。
瞳孔猛地一缩。
视野里,门缝、那只手、晚秋的小脸……全都模糊了一瞬。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幅画面:
十年前。
暴雨夜。
谢临渊跪在积水的路中央,左手压着母亲额角,右手握着染血镜片。
他抬起头,雨水冲刷着他苍白的脸。
他看着十岁的林晚晴,嘴唇开合。
没声音。
可林晚晴知道他说了什么。
他说:“别怕。”
她说不出话。
只能看着。
看着他颈侧被镜片划开的皮肉,血混着雨水往下淌。
看着他眼底,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那平静,像一把刀,插进她十岁的胸膛,十年没拔出来。
林晚晴的指尖,还按在左眼伤口上。
血和金光,顺着指腹,缓缓渗进皮肤。
她没动。
只是看着门缝里那只手。
看着它缓缓张开的五指。
看着绷带上不断渗出的血珠。
看着那串烙印:LWQ-000。
看着数字边缘,那几缕野菊藤蔓。
然后,她缓缓地,将右掌,又往前送了半寸。
距离,还剩一米八十七。
晚秋的小手,依旧托着她掌根。
掌心,朝上。
林晚晴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钉子,稳稳钉进这片无声的搏动里:
“谢临渊。”
门缝里,那只手,五指,猛地一颤。
不是蜷。
不是张。
是五指同时,极其细微地,弹了一下。
像琴弦被拨动。
绷带上的血珠,随之震颤。
一滴,甩了出来。
落在林晚晴赤着的右脚背上。
温热的。
带着铁锈味。
林晚晴没低头。
她只是盯着那只手。
盯着它五指弹动的余韵。
盯着绷带边缘,新渗出的血珠,正沿着腕骨弧度,缓缓往下淌。
盯着那串烙印:LWQ-000。
盯着数字边缘,那几缕野菊藤蔓。
然后,她缓缓地,将右掌,又往前送了半寸。
距离,还剩一米八十二。
晚秋忽然动了。
不是抬手。
是小脑袋,轻轻一偏。
额头,轻轻蹭了蹭林晚晴的下颌。
温热的。
带着奶腥气。
林晚晴的喉结,上下一滚。
她没动。
可她悬停的右掌,掌心,朝上。
距离那只手——一米八十二。
门缝里,那只手,五指,缓缓地、缓缓地,朝她方向,张开了。
掌心,朝上。
像一面镜子。
映出她自己。
林晚晴的指尖,轻轻一动。
不是屈。
不是张。
是食指,极慢地,朝前,点了一下。
指尖,悬在半空。
距离那只手的掌心——一米八十二。
晚秋的小手,还托着她掌根。
掌心,朝上。
林晚晴的左眼,那点金芒,亮得刺眼。
她没眨眼。
只是看着。
看着门缝。
看着那只手。
看着它缓缓张开的五指。
看着绷带上不断渗出的血珠。
看着那串烙印:LWQ-000。
看着数字边缘,那几缕野菊藤蔓。
然后,她缓缓地,将右掌,又往前送了半寸。
距离,还剩一米七十七。
就在这半寸送出的瞬间——
“咔哒。”
一声极轻的、金属咬合的脆响。
来自她左耳。
那团布条,彻底松脱。
谢临渊的声音,清晰地,灌了进来。
不是喘息。
不是咳嗽。
不是“别信门里的手”。
是一句,她从未听过的话:
“晚晴……我数到三。”
林晚晴的指尖,猛地一僵。
悬在半空。
没动。
可她右掌的根部,被晚秋小手托着的地方,皮肤下,那道深紫色的旧痕,骤然一跳!
咚。
和监护仪上,“LWQ-D02”的波形,严丝合缝。
谢临渊的声音,继续传来,沙哑,平稳,像在念一段早已背熟的台词:
“一。”
林晚晴的左眼,那点金芒,骤然收缩。
门缝里,那只手,五指,缓缓收拢。
不是握拳。
是像一朵花,慢慢合拢花瓣。
指尖,轻轻抵住林晚晴腕内侧那道深紫色的烙印。
抵住的位置,正对着十年前,谢临渊用染血镜片划开皮肉的地方。
晚秋的小手,还托着她掌根。
掌心,朝上。
林晚晴的右掌,悬在半空。
距离那只手——一米七十七。
谢临渊的声音,平静地,吐出第二个字:
“二。”
林晚晴的指尖,没动。
可她悬停的右掌,掌心,朝上。
距离那只手——一米七十七。
门缝里,那只手,五指,缓缓张开。
掌心,朝上。
和她一模一样。
距离,一米七十七。
谢临渊的声音,停了半秒。
然后,第三个字,缓缓落下:
“三。”
林晚晴的右掌,猛地一颤。
不是向前。
是向后,本能地,想收回来。
可晚秋的小手,还托着她掌根。
温热的掌心,严丝合缝。
林晚晴的指尖,悬在半空。
没动。
可她左眼眶那道血线,搏动骤然加快。
咚……咚……咚……
和监护仪屏幕上,“LWQ-D02”的波形,完全同步。
门缝里,那只手,五指,缓缓张开。
掌心,朝上。
距离林晚晴的掌心——一米七十七。
林晚晴的呼吸,很轻。
晚秋在她怀里,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满足的叹息。
像终于找到归处的幼兽。
林晚晴没动。
她只是看着那只手。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像钉子,稳稳钉进这片无声的搏动里:
“LWQ-000。”
门缝里,那只手,五指,极其缓慢地,蜷了一下。
不是握拳。
是像一个沉睡了太久的人,第一次,尝试着,弯曲自己的手指。
[未完待续] | [本章完]林晚晴的指尖,悬着。
没动。
可那半寸距离,像一道正在融化的冰层——表面静止,底下暗流奔涌。
门缝里,那只手,五指蜷了一半,又停住。
指节绷紧,青筋浮起,不是用力,是克制。
绷带边缘,血珠不再滴落。
它们悬在腕骨下缘,凝成三颗暗红的硬壳,像未熟的野山楂,裹着金膜,微微反光。
晚秋忽然吸了口气。
不是哭,不是喘,是把空气整个含进嘴里,再缓缓吐出。
温热的气流拂过林晚晴右腕内侧。
那道深紫色的旧痕,猛地一缩。
不是疼。
是认出了什么。
林晚晴喉结滚了一下,没咽下,也没吐出。
她只是垂眸,看晚秋。
晚秋也看她。
灰蓝色瞳孔里,金芒沉了下去,只剩一种近乎透明的专注——像在等一个答案,又像在确认自己没记错。
产房顶灯忽地一暗。
不是闪,是压。
整片光被无形的手往下按了半寸,像有人把灯罩扣得更紧。
监护仪屏幕没黑。
但波形变了。
“LWQ-D02”那条线,陡然拉直。
不是平,是断。
断口处,没有杂波,没有回弹,只有一道清晰、锐利、不容置疑的横线。
——心跳停了。
林晚晴没抬头。
她右掌依旧悬着,掌心朝上,距离那只手——一米七十七。
晚秋的小手,还托着她掌根。
温热的,稳的。
林晚晴左眼眶那道血线,突然干了。
不是结痂,是收了。
血线缩回皮下,只余一道细如发丝的灼痕,微微发烫。
她没擦。
她只是盯着门缝。
盯着那只手。
盯着它蜷到一半、僵在半空的五指。
盯着绷带上三颗凝固的血珠。
盯着那串烙印:LWQ-000。
盯着数字边缘,那几缕野菊藤蔓——此刻,藤蔓末端,正极其缓慢地,向外舒展一毫米。
不是生长。
是松动。
像锈蚀十年的锁芯,第一次被钥匙轻轻顶开。
“嗒。”
一声轻响。
不是血滴落。
是林晚晴右脚背上,那滴早先甩来的血,终于干透,裂开一道细纹。
裂纹边缘,泛出一点金。
和她左眼眶里那点刚收进去的金芒,同源,同温,同频。
晚秋忽然动了。
不是抬手,不是眨眼。
是脚踝,极轻地,蹭了蹭林晚晴赤着的右脚踝。
皮肤相触。
温热对温热。
林晚晴右脚,没缩。
她只是感觉到——自己脚踝上那道暗红的纽扣浆液,正顺着小腿肚,往膝盖方向,爬了半厘米。
不是流。
是走。
像有生命。
林晚晴没低头。
她只是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更哑,像砂纸磨过水泥地:
“谢临渊。”
门缝里,那只手,五指猛地一颤。
不是弹,不是蜷。
是整只手,向内抽搐了一下。
绷带裂开一道细口。
新血,立刻涌出。
不是滴。
是渗。
沿着裂口边缘,细细地、密密地,渗出来。
像一道刚愈合又被撕开的旧口子。
林晚晴没眨眼。
她只是看着。
看着血渗出来。
看着它顺着腕骨往下淌,淌到小臂内侧,停住。
停在一道和她右腕一模一样的深紫色旧痕位置。
两道痕,隔着一米七十七,遥遥相对。
晚秋忽然松开了托着她掌根的手。
不是撤回。
是翻转。
小手掌心朝下,轻轻,按在林晚晴右腕内侧。
就按在那道旧痕上。
温热的掌心,严丝合缝。
林晚晴的右手,猛地一抖。
不是痉挛。
是血管在跳。
是皮肉在应。
是十年前那个雨夜,谢临渊用镜片划开她皮肤时,她没叫出声的那口气,终于找到了出口——
不是从嘴里。
是从腕底。
从那道旧痕深处。
“嗡。”
一声极低的震颤。
不是来自监护仪。
不是来自门缝。
是林晚晴自己的骨头里发出来的。
晚秋按着她手腕的手,没松。
她只是仰起脸,嘴唇微张。
没出声。
可林晚晴听见了。
不是用耳朵。
是用腕底那道旧痕。
听见了两个字:
“接住。”
林晚晴的指尖,猛地一屈。
不是向前。
不是向后。
是指尖,朝内,狠狠一扣。
像要攥住空气。
可她掌心空着。
只有一米七十七的距离。
门缝里,那只手,五指,缓缓张开。
掌心,朝上。
绷带上的血,不再渗。
它们开始往回收。
一滴,两滴,三滴……沿着原路,缓缓退回绷带裂口。
血珠变小,变薄,变亮。
最后,全缩进绷带下,只余一片暗红湿痕,边缘泛金。
林晚晴的左眼,那点金芒,突然亮得刺眼。
她没闭眼。
她只是盯着。
盯着那只手。
盯着它张开的五指。
盯着绷带下,那片正在发亮的暗红。
盯着那串烙印:LWQ-000。
盯着数字边缘,那几缕野菊藤蔓——此刻,藤蔓末端,已舒展了三毫米。
林晚晴忽然抬左手。
不是碰眼,不是捂耳。
是伸向自己右耳耳道。
指尖,轻轻一勾。
那团早先塞进去、染血的布条,还卡在耳道口。
她没拽。
只是用指甲,极轻地,在布条边缘,刮了一下。
“嘶。”
一声极细的、布料撕裂的轻响。
布条裂开一道口子。
谢临渊的声音,没出来。
出来的是——
一声婴儿的啼哭。
很轻。
很短。
像被掐住喉咙,只来得及发出半声“啊”。
林晚晴的右手,猛地一颤。
不是抖。
是整条手臂的肌肉,瞬间绷紧。
晚秋的小手,还按在她腕上。
灰蓝色瞳孔里,金芒浮起,又沉下。
她没看林晚晴。
她看着门缝。
看着那只手。
然后,她抬起另一只手——左手——小小的手指,指向林晚晴右掌。
不是指掌心。
是指她悬停的食指指尖。
指尖悬在半空,距离那只手的掌心——一米七十七。
晚秋的嘴唇,无声开合。
林晚晴没读唇。
她只是看见了。
看见了那三个字,刻在晚秋的唇形里:
“再近点。”
林晚晴没动。
她只是盯着晚秋。
晚秋也盯着她。
产房里,监护仪双轨心电图,无声搏动。
“滴——”
“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