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晴跪在裂痕边缘，膝盖陷进潮湿的水泥地里。谢临渊靠在她怀里，头歪向她肩窝，呼吸浅得像风里将熄的火苗。她能感觉到他胸口几乎没有起伏，只有喉结偶尔滑动一下，才让她确信他还活着。

血从他左臂的伤口往下滴，一滴，两滴，落在她手背上，温的，黏的。

她没擦。

耳边那声啼哭还在响，清亮，不急不缓，像是知道有人会来接它。

她低头看自己撕下的婚纱残片——焦黑，破烂，边缘卷曲如枯叶。可就在那布角上，还留着一点模糊的刺绣痕迹。野菊。四瓣，歪歪扭扭，针脚粗糙。是母亲的手艺。她记得那晚，母亲坐在灯下，一边咳嗽一边缝，说：“这花活得久，踩不死，烧不烂，比人强。”

指尖轻轻抚过那朵花，动作停了一瞬。

然后她把布条一圈圈缠上谢临渊的手臂。缠得紧，用力压住伤口。血立刻渗出来，染红布条，又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流。

“这次我带你回家。”她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不是去画里，不是进镜中，是真真正正的家。”

谢临渊没睁眼，但睫毛颤了一下。

她抱着他，慢慢站起来。腿发软，差点跪回去。她咬牙撑住，一步，再一步，走向那道地缝。

光从下面涌上来，不是刺眼的那种，是暖的，像晒透的棉被裹在身上。浮尘在光里飘，一粒一粒，像会发光的灰烬。她看见自己的影子投在地上，和谢临渊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一个人。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发烧，半夜醒来，看见母亲坐在床边，手里端着碗热粥，一勺一勺吹凉了喂她。那时候她迷迷糊糊，只觉得安全，像被什么厚厚的东西包住了。

现在这光，有点像那时候的感觉。

但她不敢信。

她怕这是另一种幻觉。温柔的陷阱。系统学会了用“家”来骗她。

她停下，低头看谢临渊的脸。太白了，嘴唇泛紫，眉心一直皱着，像是在忍痛。

她伸手，轻轻碰他眼角。

他忽然动了。

右手抬起来，慢得像生锈的机器，从怀里掏出一枚袖扣。银色，边缘磨得发亮，背面刻着一朵小小的野菊。

她认得。

是十号克隆体最后放下的那枚。

谢临渊的手抖得厉害，试了两次才把袖扣别上她衣领的破口处。金属卡进布料的声音很轻，可她听见了。

他笑了。

嘴角扬起一点弧度，极淡，却熟悉得让她心口猛地一缩。

十年前那个雨夜，他站在林家花园外，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手里攥着一张素描纸。她从窗里看见他，想喊人赶他走，可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就这么笑了。

那时候她不知道他是谁。

后来才知道，他是谢家送来的“观察对象”，名义上是交换生，实际上是来监视她母亲的研究进度。

可他没告密。

她发烧逃课，躲在画室角落哭，是他悄悄递来止血贴，说：“你妈画的那些东西，我也看不懂，但我觉得……你不用怕。”

那时她以为他是傻的。

现在她知道，他是真的。

“别怕……”他气声说话，嘴唇几乎不动，“光里的东西，未必是牢笼。”

她喉咙一堵。

“可我怕……”她声音发抖，“走出去，你又没了。”

他抬手，指尖蹭过她眼角。那里有泪，刚流下来的，被他抹开了。

“若这是新牢笼……”他喘了口气，才说完，“我愿陪你再破一万次。”

她突然抓住他的手，翻过来，看掌心。

那道疤还在。旧的，泛白，横在生命线上方。是双生血印协议启动时，她用骨笔划的。当时她手抖，划歪了，他说疼，可没躲。

她用拇指用力按下去。

他闷哼一声，眉头拧紧，冷汗从太阳穴滑下来。

是真的。

她又咬破舌尖。

血腥味炸开，嘴里发麻，眼前发黑一瞬。

痛是真实的。

她突然把脸埋进他肩窝，肩膀剧烈起伏，没哭出声，可眼泪止不住，一串串砸在他衣服上。

她想起第九次轮回，她在地下城找到他，他已经快死了，躺在墙角，手里还攥着一块她掉过的发卡。她抱着他哭，求他别走，可他说：“别信我，信你自己。”然后闭上了眼。

那次她疯了三年。

现在他又回来了。

不是幻影，不是复制体，是这个人，带着同样的伤，同样的笑，又一次站在她面前。

她不想再问这是不是真的。

她只想知道——你还在我怀里吗？

是。

还在。

她抬手，抹掉眼泪，深吸一口气。

“走。”她说。

两人互相搀扶，踉跄迈步。她先踏出一只脚，踩在符文上。

刹那间，所有红色纹路同时熄灭。

像被风吹灭的蜡烛，一盏接一盏，无声无息地暗下去。

地面轻颤，裂缝轰然扩大，变成一条向下延伸的通道。岩壁泛着微光，不是石头，也不像金属，倒像是某种活着的东西，表面有细微的脉动，像血管在跳。

婴儿的哭声更近了。

不再是模糊的回响，而是清晰的、带着节奏的啼哭，一声接一声，像在催他们快点。

她扶着他走下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记忆上。

她看见小学放学路上的梧桐树影，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地上，斑驳晃动。她听见母亲在厨房喊：“晚晴，回来吃饭！”声音那么真，她差点回头。

她没回头。

她知道这些可能是残留的数据，是系统来不及清除的记忆碎片。

可她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通道越来越宽，光线越来越暖。空气里开始有味道——不是铁锈，不是血，是雨后泥土的腥气，混着一点青草香。

她忽然觉得冷。

不是温度低，是心里发冷。

太像了。

一切都太像“真实”了。

她握紧谢临渊的手，指甲掐进他皮肤。

他没躲，反而反手攥住她，力道大得发疼。

“你还记得……”他边走边说，声音断续，“我们第一次逃出去？”

她点头。“B区废弃影院。”

“你穿校服裙子，我借了辆破摩托。”他咳了一声，嘴角溢出血丝，“你说你想看海。”

“你开得像个疯子。”

“你抱我抱得死紧。”他侧头看她，眼里有点光，“那时候我就想，要是能一直这样，哪怕撞死在路上，也值。”

她没说话，可手指收得更紧。

通道尽头终于出现一道剪影。

木门。

老宅的门廊。

漆皮剥落，门框歪斜，右下角那块松动的木板还在，小时候她总爱踮脚去抠它。

门半开着，里面黑，可有光从缝隙漏出来。

她停住。

脚底悬在最后一级台阶上，没敢落。

“怎么了？”谢临渊问。

她没答。

她盯着门边那根柱子。角落里，有一道浅浅的刻痕，竖着排了三道。是她十二岁那年，母亲每年给她量身高时留下的。

最上面那道，是她最后一次量的。

可现在，那道刻痕上面，又多了一道新的。

更高。

时间不可能在这里留下痕迹。

除非……有人来过。

“有人先到了。”她说。

谢临渊沉默片刻，才说：“也许，是我们。”

她猛地转头看他。

他脸上没有惊慌，只有一种近乎平静的疲惫。

“如果未来已经发生过呢？”他轻声说，“如果‘我们’已经活过这一段，只是你忘了？”

她喉咙发紧。

她不信。

可她也不敢全否。

她一步步走上前，推开门。

吱呀——

木门缓缓打开。

屋内光线柔和，是傍晚的太阳照进来的样子。沙发上搭着旧毛毯，茶几上摆着遥控器，墙上的全家福蒙了层灰，但她一眼就认出照片里的自己、母亲、妹妹，还有父亲年轻时的模样。

一切如旧。

她心跳加快。

视线移向餐桌。

一碗面摆在中央。

汤是清的，浮着葱花，几片牛肉沉在底下。热气袅袅上升，一圈一圈，打在她脸上，有点烫。

她走近。

碗底刻着三个字：欢迎回来。

字迹深，像是用刀刻的。

她手指抚过那三个字，指腹传来粗糙的触感。

不是打印，不是贴纸，是手工刻的。

有人亲手做的。

婴儿的啼哭戛然而止。

屋里一下子静得吓人。

她目光扫过桌角。

一个相框背对着她，立在那儿。

她走过去，伸手，慢慢翻转。

照片出现在眼前。

谢临渊穿着深灰色夹克，站在海边，风吹乱他的头发。他身边是个女人，三十岁左右，穿米色长裙，笑着看向他。她不认识她。

可谢临渊看着她的表情，是她从未见过的。

放松，温暖，眼里有光。

他们站得很近，肩膀贴着肩膀，一只手自然地搭在她腰上。

不是演的。

是真实的亲密。

相框底部压着一行小字，打印体：

【拍摄日期：2035.04.12】

林晚晴手指僵在相框边缘。

呼吸停了。

2035年。

十年后。

她抬起头，看向门口。

谢临渊靠在门框上，也在看那张照片。

他脸上没有解释，没有慌乱，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复杂。

像是愧疚，又像是释然。

她张了张嘴，想问他这是谁，想问他为什么会有未来的照片，想问他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一切还会重来。

可她一个字都说不出。

她只看见他抬起手，慢慢摸向自己左臂的伤口。

布条已经被血浸透。

他解开，一点点揭开。

底下露出的不是新鲜的血肉。

而是一道早已愈合的旧疤。

位置一样，形状一样。

可那不是今天受的伤。

那是……十年前留下的。

她瞳孔骤缩。

他看着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梦呓：

“我说过陪你一万次。”

“可我没说，是同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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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光缝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