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敞开着，像一张血盆大口。

林晚晴站在三步之外，脚底的水泥地裂纹正顺着符文蔓延，像有无数条细小的蛇在往她脚下钻。她没动。掌心的血还在滴，一滴，两滴，落在地面的镜片残渣上，发出极轻的“啪”声。那声音却像是敲在她脑子里。

她抬起手，指尖离门框只剩寸许。

光从车厢里涌出来，不是暖的，是那种浸过血的红，黏糊糊地贴在她脸上，照得她眼眶发烫。她看见自己映在门边玻璃上的影子——苍白，发乱，婚纱早已撕成碎片缠在手臂上，像绷带，也像镣铐。

她忽然停住。

不是犹豫。

而是心里猛地一震，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骨头缝里响了一下。

她猛地回头。

谢临渊还靠在长椅上，头歪向一边，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可他的右手，正一点点在地上划动。手指拖着血，在水泥地上留下断续的痕迹。

D-02。

两个字母，一个数字。歪歪扭扭，却清晰。

林晚晴瞳孔一缩。

记忆炸开。

那是她和谢临渊最后一次在画室里刻下的编号。双生血印协议启动时，他们用骨笔在彼此掌心划下的记号。不是身份，不是编号，是他们亲手写下的契约——你活着，我就活着。

她盯着那三个字，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她想起他曾在火场里抓住她的手说：“如果你不信命，那就信我一次。”

信你？

她差点笑出来。

可她终究没登车。

列车突然嗡鸣起来，低沉，像是某种巨兽在喉咙里滚动的声音。车门未关，十名身穿血色婚纱的“她”齐刷刷站起，动作整齐得不像人，倒像是被同一根线扯动的木偶。她们向两侧退开，露出车厢深处一条窄窄的通道。

通道尽头，一座王座缓缓升起。

由骨头堆成。

脊椎缠绕成扶手，肋骨交错为底座，颅骨嵌在椅背上，空洞的眼窝直勾勾地盯着她。那些骨头泛着陈旧的白，像是被风干了十年的尸骸，却偏偏又透出一丝活物般的温热气息。

十号克隆体从王座上站起来。

她穿着最完整的血色婚纱，裙摆拖地，发丝一丝不乱。脸和林晚晴一模一样，连左耳后那颗痣都分毫不差。可眼神不一样。那里面没有光，没有恨，也没有爱。只有一片死灰，像是燃尽后的余烬。

她走下王座，脚步轻得没有声音。

“欢迎回家，姐姐。”她开口，声音却不是一个人的。像是十个人在同时说话，层层叠叠，带着回音。

林晚晴没动。

她握紧了骨笔，指节发白。

十号克隆体一步步走近，裙摆扫过地面符文，那些红色纹路竟随着她的脚步微微发亮，像是在回应她的存在。

“你每一次失败，都是我们诞生的养料。”她轻声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火场烧身，高塔坠落，刀穿心脏……你逃过九次，第十次，你杀了我。”

她停在林晚晴面前，距离近得能闻到彼此的呼吸。

“不，”她嘴角微扬，“是你杀死了‘想活下去的自己’。”

话音落下的瞬间，其余九具克隆体同时起身。

第一具站在座位边，声音沙哑：“你在第七年发现妹妹的药来自谢家实验室，崩溃服药自杀。”

第二具抬起手，指尖划过脖颈：“你在第五年试图炸毁画廊，反被系统操控谢临渊亲手掐死。”

第三具低头，看着自己染血的裙角：“你在第九年抱着婴儿跳下楼，却发现尸体是你自己。”

第四具冷笑：“你在第三轮爱上谢临渊，结果他转身把你献祭给光门。”

第五具闭眼：“你选择独活，可世界只剩下你一个人，疯了。”

第六具喃喃：“你跪在母亲坟前，用碎玻璃割腕，求她带你走。”

第七具抬头，眼神空洞：“你相信苏九卿，却被她抽干血液，制成新画的颜料。”

第八具嘴角溢血：“你逃进地下城，活活饿死在角落。”

第九具颤抖着：“你杀了谢临渊，抱着他的尸体坐了整整三年。”

第十具——也就是眼前这个——轻轻抬手，抚上林晚晴的脸颊。

冰冷。僵硬。像死人的手。

“而我，”她低声说，“在第十一次，抱着你烧焦的尸体走进光门，却发现门外……仍是这列列车。”

林晚晴猛地闭眼。

“回响直觉”被彻底激活。

那些画面不是幻象，是痛觉。

她感觉到喉咙被掐住的窒息，尝到药片在舌根化开的苦味，闻到自己皮肉烧焦的气味，听见婴儿在怀中最后一声啼哭……一切真实得让她膝盖发软。

她晃了一下，咬破舌尖。

血腥味在嘴里炸开，疼让她清醒。

可眼泪还是流了下来。

她看见母亲在火场里回头喊她，看见妹妹在病床上伸出手，看见谢临渊站在光门前，一点一点化作灰烬。

所有人都在等她。

可她一次次让他们失望。

“我们皆是你放弃的可能。”十号克隆体的手仍贴在她脸上，“唯有你登位，我们才能终结痛苦，完成归位。你不是一个人在死，姐姐。你是所有人死过的总和。”

林晚晴呼吸一滞。

她几乎要抬脚。

一步，就能结束所有痛苦。

一步，就能让这一切不再重来。

她抬起脚。

就在这时——

“别信画，信我！”

一声嘶吼，撕裂空气。

谢临渊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他半撑着身子，左臂的伤口崩裂，血顺着指尖滴落。他满脸是汗，嘴唇发紫，可眼睛却死死盯着她。

“你他妈给我回来！”他声音破碎，像是从喉咙里硬抠出来的，“画里的东西……都是假的！只有痛是真的！只有我在，是真的！”

林晚晴浑身一震。

她猛地睁眼。

那一瞬，她想起他在第十六轮回里，被机械臂钉在墙上，还冲她笑：“你跑快点，我还能多看你几眼。”

她想起他在镜界深处咳着血说：“你要是不来，我就一直等到系统把我删干净。”

她想起他在火场里喊她名字，被火焰吞没前的最后一句话是：“林晚晴，你得活。”

她不是为了谁而活。

她是为这些“在”而活。

她突然笑了，笑得眼泪直流。

然后，她抽出骨笔，狠狠刺进自己左手掌心！

“啊——！”

一声痛吼，响彻站台。

鲜血喷涌而出，顺着笔杆往下流。她没拔出来，反而握得更紧，让骨笔在掌心搅动，撕开更多血肉。剧痛像电流一样窜遍全身，让她眼前发黑，膝盖发抖。

可她站住了。

她仰起头，对着整节车厢，对着那些“她”，对着王座，对着这该死的命运，怒吼：

“我不是容器！”

血从她掌心喷出，溅在车门上，发出“滋”的一声轻响，像是烧红的铁浸入冷水。

“我不是母体！”

车厢开始震动。顶部悬挂的碎镜一片片炸裂，映出的画面全是扭曲的死亡场景，此刻尽数崩碎。

“我是林晚晴！”

她一脚踹向车门，骨笔仍插在掌心，整个人像一头暴怒的兽。

轰——！

整列列车剧烈摇晃，王座上的骸骨一块块剥落，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像是在哀嚎。符文地面裂开，血流逆冲而起，在空中凝成模糊的人形——一个女人抱着孩子，一个女孩跪在病床前，一个少年在火中伸手……

十号克隆体站在原地，没动。

她看着暴怒的林晚晴，忽然笑了。

然后，她抬手，轻轻抹去眼角滑下的一滴泪。

“终于……”她轻声说，“有人能替我走出去了。”

她弯腰，从婚纱内侧取出一枚袖扣，轻轻放在地上。

银色，边缘磨损，背面刻着一朵小小的野菊。

是谢临渊的。

也是她曾缝在袖口，说“这是我还活着的证据”的那一枚。

“记得野菊的味道吗？”她望着林晚晴，声音轻得像风，“那是活着的证明。”

说完，她的身体开始崩解。

不是爆炸，不是燃烧，而是像沙雕被水冲垮，一粒一粒，从脚开始，化为灰烬，随风飘散。

最后一片灰烬飞走前，她嘴唇微动，没发出声音。

可林晚晴读懂了。

谢谢。

林晚晴站在原地，掌心的骨笔还在滴血。

她突然转身，疯了一样往回跑。

脚步踉跄，踩在符文上，血顺着脚底流。她扑到谢临渊身边，跪倒在地，一把将他抱进怀里。

他冷得像块冰。

“我回来了。”她声音发抖，“我他妈回来了！”

谢临渊费力地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嘴角扯出一丝笑：“你……回来了？”

她哽咽着点头，眼泪砸在他脸上。

她抬起手，将骨笔狠狠插进地面符文的核心——那个她曾在画室深处见过的图腾，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鲜血顺着笔杆流入纹路。

刹那间，整座站台像活了过来。

地面抽搐，裂缝扩大，符文发出刺目的红光，随即开始逆流，血线如藤蔓般倒卷回列车方向。监控屏疯狂闪烁，倒计时数字狂跳：

00:00:05…04…03——

骤然定格。

列车无声消失，像从未出现过。

站台中央，一道细缝缓缓裂开，从地底渗出微光。那光很弱，却是暖的，带着尘埃浮动的气息，像是久违的阳光穿透了厚重的云层。

远处，传来一声婴儿啼哭。

清亮，鲜活，带着生命的重量。

谢临渊在她怀里轻喘，手指艰难抬起，抚上她满是血污的脸。

“这次……”他声音微弱，却清晰，“我们一起走。”

林晚晴泪如雨下，紧紧抱住他，仿佛要把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她不敢松手。

她怕一松手，他又会化作灰烬，被风吹散。

她把脸埋在他颈侧，闻到他身上熟悉的血腥味，还有那点残存的、属于活人的体温。

“嗯。”她哑着嗓子说，“一起走。”

镜头缓缓下移。

地缝之中，一只稚嫩的小手缓缓伸出，五指张开，像是在寻找什么。

掌心纹路清晰可见——生命线、智慧线、命运线，交织成一个独特的图案。

与LWQ-D02标签上的生物编码，完全一致。

微光照亮三人身影。

婴儿的哭声不绝于耳。

而在倒计时屏幕的最深处，绿色数据流悄然滚动，无声无息：

【新母体孵化中｜序列：LWQ-D03】

第 30 章：血色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