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是冷的。
林晚晴睁开眼的时候,第一感觉不是痛,而是冷。那光不像太阳,也不像灯,它从头顶斜照下来,灰白、惨淡,像是被谁抽干了所有温度,只留下一层皮贴在眼皮上。
她躺在地上,水泥地冰得刺骨,后背的旧伤隐隐发麻。她动了动手指,指尖碰到一块碎镜片,边缘锋利,划破了掌心。血慢慢渗出来,一滴,两滴,落在地面,砸出极轻的声响。
她没管伤口。
她先低头看怀中。
空的。
婴儿不在了。
她猛地撑起身子,动作太急,眼前一阵发黑。她扶住旁边一根锈蚀的铁柱,指甲抠进铁皮里,铁屑混着血渣往下掉。她喘着气,环顾四周。
站台。地下三层。B3区。
墙面斑驳,混凝土剥落,露出里面的钢筋,像干枯的骨头。空气里飘着铁锈和潮湿的霉味,还有……一丝极淡的血腥气,熟悉得让她胃部抽搐。
谢临渊靠坐在不远处的长椅边。
他闭着眼,脸色白得像纸,左臂缠着绷带,已经渗出大片暗红。血顺着袖口往下流,在手背上凝成半干的痂。他呼吸很浅,胸口几乎不动,只有喉结偶尔滚一下,证明他还活着。
林晚晴踉跄着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孩子呢?”她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谢临渊睁开眼。瞳孔很暗,像是沉在井底的水。他看了她一眼,极轻微地摇头。
“门开的时候……就没了。”
林晚晴手指一紧,指甲陷进掌心的伤口里。疼,但她需要这疼。
她抬起手,看向自己的袖口。那里原本绣着一朵野菊,是谢临渊的袖扣上拆下来缝的,她说过,这是她还活着的证据。可现在,那朵花颜色褪得几乎看不见,只剩几根断线挂在布上。
她又摸向手腕——袖扣还在,但上面刻的字模糊了。原本清晰的“LWQ”三个字母,现在像是被水泡过,边缘糊成一团。
记忆开始晃动。
她记得光吞没一切前,谢临渊的手还握着她的。她记得婴儿睁开眼,左瞳金,右瞳黑,倒映出十次轮回的画面。她记得他们一起推开门,听见苏九卿的声音:“欢迎来到真实世界。”
可现在呢?
没有苏九卿。
没有出口。
只有一座废弃的地铁站台,像被世界遗忘的角落。
她缓缓站起身,脚步虚浮。地面散落着细小的镜片,每一片都映出扭曲的影子。她走到墙边,抬头。
墙上用红漆喷着三个大字:画骨斋。
字体歪斜,像是用骨头拼出来的。她认得这字迹。上一次见,是在第20章的面馆幻境里。可那时的“画骨斋”笔画规整,带着一种刻意的优雅。而现在的字,像是被人用血或铁锈重新描过,多了一道颤抖的尾钩,像临死前的最后一笔。
她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猛地转身,冲到谢临渊面前。
“我们没出来。”她盯着他,“对不对?”
谢临渊没躲她的目光。他抬手,用指背擦去嘴角渗出的一丝血。
“你觉得呢?”他声音低,却清晰,“如果是真的……我会这样?”
林晚晴蹲下去,一把撕开他左臂的绷带。伤口崩裂,鲜血涌出。那不是普通的割伤,而是无数道平行的刀痕,每一道都深可见骨,排列整齐,像是被什么机器反复切割过。更可怕的是,这些伤本该愈合——在之前的轮回里,他流再多血,也能在短时间内恢复。
可现在,血还在流。
她伸手按住伤口,想用体温压住出血点。谢临渊却突然抓住她的手腕。
“别试了。”他说,“这里……不承认‘愈合’。”
林晚晴猛地抬头:“什么叫不承认?”
“意思是,”他喘了口气,“在这里,伤就是伤。痛就是痛。哪怕你希望它好,系统也不会给你这个权限。”
她盯着他。他的眼底有疲惫,有痛,还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脆弱。
她忽然想起什么,声音冷下来:“苏九卿呢?她不是说‘欢迎’吗?人呢?”
谢临渊没回答。
广播系统静默。站台空荡。只有远处传来滴水声,一滴,一滴,敲在生锈的铁皮上。
她站起来,一步步走向站台尽头。
那里立着一台老式监控屏,屏幕碎了一角,电缆裸露在外,像被扯断的神经。她走近时,屏幕突然亮起。
雪花噪点闪烁几秒,画面清晰。
她看见自己。
身穿洁白婚纱,裙摆拖地,发丝微扬。她牵着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孩子,男孩,眉眼清秀,左手小指有一道浅疤——和谢临渊小时候一模一样。他们正走向一道金色光门,门后是阳光、绿树、街道。画面温暖得刺眼。
镜头拉远。
谢临渊站在原地,离光门只有几步远。可他没动。他抬头看着她,眼神平静,然后缓缓抬起手,像是要挥别。
下一秒,他的脚尖开始燃烧。
火焰从下往上蔓延,无声无息。他没挣扎,没喊叫,只是站在原地,任由火吞没全身。最后,他化作灰烬,被风吹散。
画面上角浮现一行字:【#11|结局分支:母体归位】
林晚晴瞳孔骤缩。
她猛地冲上前,一脚踹向屏幕。
“砰!”
屏幕晃了晃,没碎。画面切换,开始轮播前十次她的死亡片段——火场烧毁、推下高塔、骨刀穿心、跳楼自尽、被锁链绞杀……每一次,谢临渊都在场。每一次,他都流血。每一次,他都看着她死。
最后,画面定格在当前场景的俯拍视角——她站在屏幕前,谢临渊靠在长椅边,婴儿消失不见。右下角标注:【实时监控中】
她喉咙发紧。
她抽出骨笔,刀刃寒光一闪,划开掌心。鲜血涌出,她狠狠抹在屏幕上。
“滋——”
电路板发出焦糊味,屏幕黑了。
就在彻底熄灭的瞬间,一行绿色数据流闪过:
【LWQ-D02:母体已格式化|同步进度97%】
林晚晴跪倒在地。
掌心血不断滴落,在地面汇成一小滩。她盯着那行字,一动不动。
“格式化……”她喃喃,“什么意思?”
身后传来拖动身体的声音。
谢临渊爬了过来。他用未受伤的右手撑地,一点一点挪到她身边。他靠在她肩上,呼吸沉重。
“意思是,”他低声说,“他们已经把你……从‘母体’的位置上移除了。”
林晚晴猛地转头:“谁?谁移除?系统?还是……苏九卿?”
谢临渊没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轻轻握住她流血的那只手。他的掌心也有伤,裂开的皮肉翻着,和她的血混在一起。
“林晚晴。”他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若这一切都是假的……我们能不能……先相信彼此十分钟?”
她愣住。
他继续说:“哪怕十分钟也好。让我觉得……我不是一个人在重复。让我觉得,至少有一个人,真的记得我。”
林晚晴眼眶突然发热。
她想起第一次轮回,火场里,她转身就跑,身后是他喊她名字的声音,被火焰吞没。
第四次,地铁站台,她跳上列车,车门关闭前,看见他被机械臂钉在墙上。
第七次,镜界深处,她听见他咳血的声音,却咬牙继续往前走。
每一次,她都以为那是唯一的路。
可每一次,他都在等她。
哪怕她不来。
哪怕她杀了他。
他还是回来了。
她突然扑进他怀里,双手紧紧抱住他,像是要把自己嵌进他的骨头里。她的脸贴着他染血的衣领,泪水无声滑落,滴在他肩头,洇开一片更深的红。
“若世界是假……”她声音发抖,“痛是真的就好。”
谢临渊闭上眼,抬手回抱她。他的手臂很紧,指尖微微发抖。他把脸埋在她颈侧,呼吸滚烫。
两人就这样抱着,谁也没说话。
站台安静得可怕。
滴水声,电流杂音,远处轨道空响……一切都被放大。
林晚晴慢慢松开他,想站起来。她手撑地时,指尖无意触到长椅底部一道细小的刻痕。
像是有人用刀尖,悄悄划下的符文。
刹那间,地面裂缝中浮现出暗红色纹路,如同血管般迅速蔓延。碎镜片震颤起来,其中一片映出扭曲的人影——
第十号克隆体的脸。
她穿着血色婚纱,脸上没有表情,嘴角却缓缓上扬,露出一丝冷笑。镜中她缓缓抬头,眼睛直勾勾盯着现实中的林晚晴。
林晚晴猛然回头。
身后空无一人。
可镜中影像清晰可见。
她站起身,一步步后退。谢临渊察觉异常,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被剧痛压制,只能靠在长椅上喘息。
符文光芒越来越强,空气中响起低语,像是多个声音叠加,又像是她自己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你逃不掉的……”
“你是我们的容器……”
“我们才是未来……”
“你只是过去……”
林晚晴咬破舌尖,一口血雾喷在最近的镜片上。
“哗啦!”
镜片炸裂。
低语戛然而止。
可地面符文仍在蔓延,像一张网,正悄悄包围他们。
就在这时——
远处轨道传来沉闷震动。
铁轨嗡鸣,像是有庞然大物正在靠近。
林晚晴猛地抬头。
一束车灯从黑暗中刺出,照亮潮湿的隧道壁。灰尘在光柱中飞舞,像无数细小的亡魂。
列车缓缓驶入站台。
车身陈旧,漆皮剥落,车窗内透出血红色灯光。车门开启的瞬间,她浑身僵住。
车厢内,每一排座位都坐着一名身穿血色婚纱的“她”。
面容完美复制,发丝如她,身形如她,连左耳后那颗小小的痣都一模一样。
她们眼神空洞,嘴角却齐齐上扬,露出整齐的微笑。
所有“她”同时转头,望向站台上的林晚晴。
微笑,凝固。
监控屏突然重启。
黑屏上浮现倒计时:
00:09:59
最后一行字缓缓浮现:
【新协议加载中……欢迎回家,林晚晴】
列车停稳。
车门大开。
站台寂静无声。
林晚晴站在原地,掌心血滴落,一滴,一滴,砸在符文边缘。
她缓缓抬起手,抹去脸上的血与泪。
然后,她一步一步,走向列车。